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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夜行大金石,星空下的神祕體驗


    3 八月 2015 山岳文化

    回到仰光後,一時興起搭上了長途巴士,前往約四個小時車程的小鎮Kinpun,也是緬甸另一個佛教聖地吉諦瑜(Kyaiktiyo,或俗稱的「大金石」)的入口。抵達Kinpun後,還需搭乘約四十五分鐘的車程上山,再花一個小時步行上坡,才能置身於這個被譽為「奇觀」的佛教聖地。

    然而,登了頂才發現,與其說是聖地,不如說這裡是一個佛教主題樂園。當然不是說這裡像是假日出遊時帶小孩去的那種兒童樂園,而是以遊樂資源匱乏的緬甸而言,吉諦瑜除了做為緬甸知名的聖地之外,也同時擔負了民眾假日休憩空間的任務。

    這裡最適宜的參訪時間,當然還是清晨和日落。但無論選擇哪個時段,若想看見夜色下的大金石,去、回程都只能靠自己步行,因為唯一的交通工具只在日間行駛──就算緬人司機的技術再高明,於夜間行駛滿載朝聖者的小卡車,在曲曲折折、彎道時常超過二十度的山路,事故率還是太高。

    接近山丘頂端,就可看見遠方那顆大石頭,巍巍地懸在空中。跟曼德勒的黃金佛像一樣,女人不被允許靠近這顆黃金石,我不知道這其中有什麼關聯,是「女人不能接近黃金」或「別讓女人管錢」的意思嗎?僅有男性得以進入以柵欄管制的入口處,所以我看見了鈔票夾於劈開的筷子中央,抵住大金石的底部,象徵著支撐那看似搖搖欲墜的金色量體。

    在大金石周圍的廣大觀景平台上,有好幾處住宿點,甚至有僅供朝聖者席地而眠的簡單水泥建築。所有圍繞著這顆大石的日間常景,到了夜裡,便彷如慶典般燈火通明,一旁的小路,更成為販賣各式食物及紀念品的夜市。

    由這些熱鬧抬頭上望,夜晚的深藍,襯托著已被金箔黃袍加身的巨大岩塊、相機閃光燈與各式色彩的霓虹燈⋯⋯遙望遠處燈火通明的寧靜,讓尋找著夜間下山道路的我,突然有種身在深海龍宮城中的錯覺。此起彼落的光源閃現,彷彿深海中發光生物們的交會,即使那令人惱火的間歇停電,看來也像是深海魚群集體求愛時所發出的電波脈衝。這奇妙的景色讓人想在此停留得更久,但我必須走四個小時的山路獨自下山,片刻也不能緩。

    遠方閃電不時劃過絲綢般的夜空,我沿著唯一的路徑下山,希望能在晚上十一點前回到Kinpun。從未獨自在這樣的山路中行走,因此在沿途偶爾遇見村民及攤販,我必定詢問:「真的是這條嗎?」得到肯定答案後,才有信心繼續向前。

    大多的時候,我都是在全然的黑暗中行進,只聽見樹葉迎風婆娑的聲音和遠方隱約的狗吠聲。走過一座毫無裝飾的樸實水泥橋,聽見了青蛙此起彼落的共鳴,好似祈雨的誦禱,而天空閃光的頻率也正穩定增加,這些徵兆令我思考在三月大雨中夜間散步的可能性(不禁打了一個寒顫)──我這時應該更加快步前進,儘早抵達終點啊,然而,我停了下來。

    星空再一次張開雙臂對我開放。這一次與在齋沙默爾時不同,身旁沒有任何人類,只有陰暗的森林被微弱的月光切出的剪影。那些在天空中芝麻大的星點,在越來越頻繁的閃電中,不時被洗去重又出現。獨自行走於山路、害怕大雨即將來臨而無處可躲的恐懼感,以及在蒼穹之下的世界所顯現出的恐怖與神祕,以一種難以直視、亦難以移開目光的執迷,增幅了這片星空在我記憶裡的深度。若非初次、若非獨自一人,我就不會體驗到,自然其實是極致的美與恐怖並存的顫慄,一種生存之美。

    雨滴伴隨著響雷落下,沒帶傘的我,不得不走到路旁的一處高腳茅屋(隨處可見的攤販棚子),我敲了門,用手勢和英文告訴裡頭的人,下雨了,而我無處可去。男主人迎接我進屋,我看見他的妻兒與母親,在整個屋子唯一一根蠟燭的映照之下,所有人的臉看來如此木然。雨勢未歇,我想著,說不定今天得宿在這裡了。

    男主人遞給我一顆植物種子,我想大概是檳榔,但看來比台灣的小且成橢圓形,口感亦不那麼豐富、濕潤,我嚼了嚼,吐進了他們開於屋邊的小洞。他們的表情,沒有好奇、沒有想獲得任何利益,也沒有刻意表現出的友善。當我努力地想吐掉口中剩餘的檳榔渣時,他們笑了,但其他時候,他們都安靜地坐在四周,做著自己的事情,或僅是看著我。比起印度人,緬人較少表現出熱情或激動,也不似泰人那麼友善,這使得我在他們面前,也只能以沉默來回應安靜,或以微笑點頭來感謝他們的幫忙。

    雨勢漸漸變小,我起身離開,腦海中印著他們平靜而尊嚴的表情,想到剛剛在星空之下所經驗到的,再想到日日都處於生存奮戰與夜空洗滌之下的一家人,我終於明白了一位紐約的緬甸同學所說:「大金石是緬甸最神聖之處。不是因為這顆石頭而神聖,而是因為允許不掉落的巨石在此處發生的力量本身,即是神奇的。」

    由於堅持夜間到達。才不得不走這令人害怕的夜路下山。但若沒走過這段路,也許這裡在我的記憶之中,就只是一個觀光景點,而不會是一段深刻的體驗。

    1. 石頭上,貼滿了厚厚的金箔,禁止女性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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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石頭底部,劈開的筷子夾著鈔票「支撐」住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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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夜晚的大金石依然燈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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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授權自山岳文化/ 鐘偉倫《行旅,在深邃亞細亞: 穿越國境,一萬五千公里的孤獨歸旅

    1231231212128行旅,在深邃亞細亞: 穿越國境,一萬五千公里的孤獨歸旅

    作者:鐘偉倫
    出版社:山岳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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