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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女外科的辛辣日記:唯有杜康


    20 四月 2015 三采文化

    唰─唰─唰─
    加護病房內一排十床的床簾──被護理師遮起。

    我在電腦前停止打字,站起,默送小杜穿過走道,最後一程。禮儀人員黑西裝白手套,推著覆蓋著黑布的小床,離開前鞠躬朗聲道:「感謝所有人員照顧!」

    小杜是急診老病號了,酒精性胰臟炎,疼痛反覆進出,住院、休養,然後出院又故態復萌。姨丈?胰臟?傻傻分不清,這個位在後腹腔靠近脊椎骨深處的橫狀內分泌器官,台語「腰尺」,長度剛好一尺,分泌可以溶解萬物的消化液(蛋白質,澱粉……)

    每次的發炎,就看到小杜痛到臉色慘白、坐立難安,在急診哭喊著「給我打Demerol(嗎啡類強效止痛劑),其他的沒效!」是的,他已經熟門熟路到連藥名都會講了。然後住院期間疼痛緩解,嘻笑怒罵還會虧我們年輕的護理師妹妹。

    每次出院時都講說「我不要再回來了」,然後不出一個月又在急診遇到他哭喊「給我Demerol!」我每次都一臉凜然的問他:「酒不能少喝嗎?」小杜嘻皮笑臉:「會啦會啦我下次會克制改進的!」

    嘴巴說會克制就真克制的,改進就改進了,這世界就沒有強拆民房,還包庇親屬的貪官,也沒有坐等分贓的汙吏。我嗆:「難不成是有人拿槍抵著你的頭,強迫你喝嗎?」他說:「欸~還真的有!哈哈!」

    原來他之前的工作是議員地下助理,像圍事那樣。不能公開處理的事都是他出面,半夜接到電話要去警局啦、幫老闆擋酒啦,其中有時還會遇到對方亮傢伙。

    小杜這種時刻就是要把事情「壓」下來,怎麼壓?

    喝!喝到發酒瘋時,再到醫院報到。然後回去,又再胰臟炎發作回急診,周而復始。直到他酒精成癮後丟了工作、丟了老婆,卻也戒不下來。我見過太多酒醉在急診鬧事的。罵大罵小,臉紅脖子粗,上吐下瀉,一不爽就是動手。神智清明的人看到這種濫用健保、危及醫療人員安全的人,都會覺得處理這些人,糟蹋身體。然後正在處理的自己,要在這邊被糟蹋。

    騙拐他要抽血,實則驗血中酒精濃度,給予大量點滴排出酒精,如果遇到解尿困難,還得插尿管,太過躁動要手腳綁起「約束」。

    小杜每次發酒瘋起來就是荒腔走板,揮拳不給抽血,要威脅揍護理人員!要不就穿著一身滿是嘔吐物的髒衣,脫褲子在走道上尿尿。甚至連插了尿管,手上打了點滴,都能夠自拔所有管路逃出急診。尿管的前端可是有個水球撐住不滑出體外,硬拔就會流血。

    護理師:「小劉醫師!小杜掙脫綁帶,連尿管都自拔escape了!」
    我看著地上的尿管──嗯,有帶血,「他到時候會自己回來。」

    果然沒多久小杜又因為血塊堵塞尿道解尿困難,大吼大叫又被架回急診。我call來個值班泌尿科醫師,臭臉聞著嘔吐物味道,洗了他一晚的膀胱血塊。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說到酒,其實外科系有個不成文的規定,聚會都要拚酒。學長們還會看對象故意狂灌,連女生也不例外。不過我不是自誇,我雖痛恨喝酒,但酒量好,大學時代還常是最後幾個清醒負責扛人的。

    為何能如此?家學淵源……(遠目)

    反正,我從小就知道,女生要酒量好,至少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真暈了真累了,用什麼方法來醒酒保持清醒,也保持安全。所以,當年迎新會上狂灌酒的學長,硬拖著一票新生跑第二攤,每人叫一桶啤酒再灌。我看著那小天使造型酒桶,水龍頭在小雞雞處,都覺得好笑…

    「連酒商都自諷他們家的啤酒像尿,學長你這又是何苦?」

    結果當天真正最醉的就是學長,被抬回宿舍時還躺臥在自己嘔吐物裡睡了一晚。抬人的同事說:「我有給他擺側臥防嗆姿勢。」嗯,ACLS急救教得好!結果學長醒來找不到手機,漏接醫院電話被廣播了一個早上。(事後在馬桶裡發現手機)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何以誤事?唯有杜康。

    ◊◊

    這次小杜的情況嚴重了,嚴重到非得開刀不可。此時難得出現的老婆被找來寫手術同意書,她人雖到了,卻說「我們分居了,他的事我不管。」喔──問了醫院法務,小杜僅剩的法律關係人,只剩她可以簽名同意書。好說歹說總算同意。開刀的是我們外科裡有著神之手的黑傑克醫師。

    胰臟開刀困難之極,「風險極大!」、「危險極高!」、「不開會死!」、「開了也很高機率會出事!」連黑傑克都這樣講,真的是連神之手都難以挽救,但是手術成功。

    傷口剖腹長達二十公分,左右兩肋插了上下左右共四組,每組又是兩大管配兩小管,俗稱「槍管」的引流管排膿。卻出問題在麻藥剛退之後。酒跟麻醉劑對大腦的作用類似,先從暈眩、失去自我控制(酒瘋),最後才昏迷。由淺入深,只是非每個人都一定會酒瘋。小杜已經習慣酒精的身體在麻藥剛退半醉半醒之時,整個狂暴在床上掙扎。

    剛剖腹的傷口整個爆裂,配合血壓反覆起落,連麻醉科都不敢再麻。老婆最後決定:「不再開刀!」但爆裂還流著膿的傷口,每隔八小時要從槍管的末端打入無菌生理食鹽水,然後掀開腹部覆蓋的大塊紗布,讓膿水像火山一樣從裂口流瀉而出「排膿」。

    膿水沉澱在肝臟底部,流過本來是正常不會暴露出來的十二指腸,流過胃跟小腸,流出沒有辦法關閉的腹壁傷口,傷口邊緣因為接觸膿水,潰爛、起水泡。

    清醒了的小杜,呼吸器沒辦法移除,親眼看著我們一次又一次換藥、打水、排膿……然後再度昏迷。滿肚子的腸子跟油暴露,膿水就這樣四溢。然後傷口越裂越大,膿水越流越臭,我們醫療人員都要屏息,小杜更是聞得到。每次換藥,都要戴上兩層口罩,強忍住作嘔的反射,拚命告訴自己別皺眉。

    這個床上的,全部,有機物質部分,已經不是「人」,沒有尊嚴,沒有一切。

    人──間──煉──獄──

    ◊◊

    為了小杜的案例,加護病房內開了無數次的討論會。連醫院法務跟家屬也都晤談過多次,沒有更好的辦法了。不要說老婆的再開刀意願極低,小杜的身體狀況能不能承受得了再次全身麻醉都是問題,抗生素已經使用到最後線,所有難纏的抗藥性細菌長了又長。

    本應年輕力壯的身體卻如此不堪一擊,每次的抽血報告,只有四個字:節節敗退。

    黑傑克醫師說:「他的肝硬化太嚴重了。」免疫力、復原力,都隨著肝功能衰竭不知道到哪去。我值守加護病房時,只要不是昏迷的時間,小杜的眼神都會直瞪著我看。時間到了要幫他換藥排膿,他瞪著;換完藥整個肚破腸流膿水四溢,他瞪著;勉強用新紗布疊得厚厚密密把傷口看似覆蓋了起來,不到半小時又被膿水滲濕,髒到病人服上,更換衣服時,他瞪著。問他要什麼東西或說什麼話?他又只是直直瞪著。瞪到我默默轉移電腦角度,用螢幕擋住視線,那怨念的視線仍揮之不去。

    ◊◊

    兩個月後,昏迷時間越來越長,卻難得清醒一次的小杜,手指似乎想比劃著什麼,我跟護士趕緊拿了筆遞上。一旁正在訪視的老婆,探頭看他究竟要寫什麼?他幾乎握不住筆,顫抖著寫下:不想死。他老婆爆出哭聲,跺腳大哭:「你現在說這有什麼用?誰叫你一直喝酒,喝到不認家人?喝到身體整組壞光光?誰叫你喝?你現在說這什麼用!」

    那是小杜最後一次清醒。

    禮儀人員唸著:「你現在沒病沒痛。」用貼紙貼住無法閉上的雙眼,我們一旁協助,在口腔跟肛門放置紗布擋住可能會流出的東西,脹裂關閉不起的腹部,我們找來塑膠膜縫合上。

    唰──唰──唰──
    加護病房內一排十床的床簾──被護理師遮起,禮儀人員鞠躬朗聲道:「感謝所有人員照顧!」我們全體鞠躬回禮。

    何以解憂?
    何以誤事?
    何以致此?
    唯有杜康!

    之後酒駕肇事、酒醉鬥毆急診人員的新聞層出不窮。我卻每次都回想起小杜的故事,那眼神,那最後寫下的三個字。「難不成是有人拿槍抵著你的頭,強迫你喝嗎?」這次,不知道最後他怎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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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文授權自三采文化/《女外科的辛辣日記:開刀房門後的異世界,握手術刀的妖魔鬼怪紛紛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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