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在路上:一輛摩托車,100天,3萬公里,一場探索中國四極地的青春長征,一次與自我對話的革命之旅

夢想,在路上:一輛摩托車,100天,3萬公里,一場探索中國四極地的青春長征,一次與自我對話的革命之旅(圖片來源:stocksnap)

 

蒙古草原的詩歌
激流河 額爾古納河 海拉爾河
草原上 每一條河流
都竭盡所能地在轉換著流向
迴旋 往復 從不遲疑卻也不逞強
蜿蜒前行 這閃著光的曲折路徑
除了河流母親 還有誰
如此渴望去哺育去潤澤每一株牧草的心
── 席慕蓉.〈彎曲的河岸〉,《除你之外》

如果世界上,真正存有最趨近天堂的模樣,那必定是散發自蒙古大草原上,河流綿延的心跳與牧草濃密的芬芳。由根河前往滿洲里路上,遼闊的呼倫貝爾大草原,以它壯盛的碧綠而令人窒息。輕盈舞踏在柔軟綿綠草甸上的成群牛羊,不經意散漫出愜意的慵懶時光;草原公路兩旁,一望無垠的明朗寬闊,偶爾點綴幾座起伏的綠茵草坡,時間與空間,便深深凝結在呼倫貝爾的詩意裡。

草原的風,糅合參雜藍天與嫩草的比例,飽含多變的線條與色彩,還有她奔掠而過之時的經歷與進取,我幾次禁不住停下腳步,駐足觀察關於風的顏色。輕撫迎來的微風,緩慢而柔和是帶有靜止的蔚藍;倘若翻越遙遠的兩座青坡,拂掠過鄂嫩河、扎敦河、莫日格勒河蜿蜒流淌的水道,迎上心頭則是一股通透沁涼的碧藍;而呼嘯凜畏的風掃,以一種近乎掠奪的剛勁,匆匆於草原劃取一塊幼嫩的景色及氣味,這時一鼓作氣灌入腦門的,則是瞬間綻延開來的靛青。在這裡,風的呈現不單是一種自然現象,似乎更貼近一種淋漓暢快的癮。

若是心思更加縝密,連生長在呼倫貝爾的每一株小草,都能具體感受出其中關於色彩的韻律。初夏的小草,多半帶有柔嫩的艾青氣息,有時伴隨深褐色的土青,尤其當喘息於大雨滂沱以後的泥壤之間,往往還夾雜著天空烏雲密布裡的幽灰;但你可以感覺出,那樣的昏淡並不因此令人抑鬱,反倒可以嗅出幾分滋潤大地的野心。沒有城市裡對雜質、浮塵的包容,也沒有蘊含人為過度刻劃與工業汙染的繁重,每一顆準備下落的雨水,都飽含最原始豐裕的富足,重新回歸到草原母親河的懷抱裡,孕育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靈。

也許長期浸染在自然環境與美的薰陶,當地的蒙古牧民性格也顯得尤其真誠,每當停下腳步駐足賞景時,遠方草原上的牧民便會主動上前寒暄兩句。
「您打哪兒來呀?」、「準備往哪兒去啊?」熱切的呼喊彷彿同時捎來牛羊馬驢成群的問候。但令人印象深刻的,依舊是短暫攀談以後,每次別離前奉上那句「一路平安」的祝福;如此平淡樸實,卻又滿藏著給予異鄉人的深切祈語。行走在內蒙古草原,人與人彼此的情感交流,好似前世的相識於今世的重逢,從初見陌生到下一秒的熟識,這裡有著草原子民渾然天成的爽朗熱情,也有大地母親河最為溫柔的哺育。

行走在蒙古草原上,總是特別容易感染「愉悅」的氛圍,一種非常純粹而直指內心的快樂。這裡沒有宏偉純白的雪山,也沒有遼闊湛藍的海洋;沒有距離天堂最近的海拔,也沒有城市裡的歡鬧喧譁。但一望無際的青色草場,卻讓它無疑是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蒙古草原快樂的渲染,簡單、直接而純粹。是雄鷹、是駿馬、是肥羊,是草原民族滿盛的酒碗與嘹亮的歌嗓,是隱藏在綿綿山巒間,茂盛牧草的蓬勃滋長。蒙古族人是天生的歌者與自然的使者,他們善於用音樂傳遞古老大地的心跳,表達來自「騰格里」祝福的話語。而跪乳的羊羔與蹣跚的牛犢,透露出大草原上的勃勃生機,在每一次輪迴裡,都滿載著「騰格里」聖潔的眷顧與祝福。蒙古人信奉最高的天神「騰格里」,祂是萬物的主宰,是永恆的神「長生天」。而草原上原始薩滿對自然萬物的崇拜,這種純然而生的崇畏與敬仰,蘊含在每棵大樹、每株小草、每條河流的生命裡,它們在蒼天的照耀底下滋長,同時也回饋身邊芸芸眾生和萬物,原始深切的供養祝福。

薩滿信仰,也許能夠視為最原初的人文主義精神,它建立起「人」與「自然」兩者之間,原始生存本能以外的一些聯繫。在宗教的意義上,薩滿信仰往往缺乏嚴謹的觀念及體驗、或單一的崇拜對象與社會組織,但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火焰、甚至是石頭,無處不在的泛靈信仰,卻是對自然萬物最為謙遜的表現。
蒙古人面向自然、接觸自然的態度,無論在任何人的心靈上,都能產生強烈的碰撞與衝擊。他們遵循自然萬物本身的發展規律,從不將個人意志凌駕於自然之上;那是關乎面對任何一種生命時,所應該持有的信念、態度、意義與價值。草原民族對於生命的崇尚表現,透過生活方式影響著思維模式,同時也是來自「騰格里」至高權力的規範準則,而這裡的所有生命,皆按照自身安排的軌跡行駛。無論是打從生命源起,就注定作為肉身供養的牲畜,還是居於食物鏈頂層,對於自然無盡獵取的人們,哪怕是每滴乳水、每株牧草、每次光照與月映,草原上的任何生命,都厚實尊享著作為萬物之靈應有的權利。

牧民們一輩子依賴草原生活,而他們對待羊群、宰殺羊羔的方式,更加體現出蒙古人的尊重生命的「親畜」心理。「開膛剖殺」,是蒙古人傳承自古的殺羊方式,有別於砍頭、擰脖的宰殺方法,開膛是一種相對較為溫和親善的習俗。蒙古牧民殺羊,首先在其胸口劃出一道小口,爾後將手擠入羊腔探尋主動脈,緊接著揪斷血脈令血液灌入腔體。依循這種殺羊規矩,除了讓羊隻死得迅速進而減少痛楚以外,也防止血水外濺沾染羊毛。草原牧民朝夕與牲畜相處,因此於宰殺之時,尤其忌諱在羊隻身上的痛苦折磨,從古時蒙古帝國起,便遵循開膛剖殺的方式,一直延續至今天的蒙古牧民。

蒙古人信仰萬物有靈,並深受喇嘛教的影響,因此認為不管是人與動物,死後皆可以投胎轉世。並且,蒙古人眼裡無論人、牛、馬、羊各種生命,死後靈魂將隨著目光移動去往遠方,所以宰殺羊隻時,應當讓羊的目光朝望蒼天,為的是獲得更好的超凡轉世機會。

在過去歷史的宗教衝突裡、意識形態的戰火紛爭裡,由此地尊重各類生命的信仰出發,越加突顯其中的荒謬。當人們的密度越集中,彼此關係卻越是疏離;生活物資越是豐裕,內心卻越顯匱乏。草原上隱藏關於快樂的秘密,其實僅是單純的「謙卑」、「知足」,與對「生命之美」鉅細靡遺的體察。只是當我們自身關閉那道原本善於處理細膩的心思,切斷與外部事物更加緊密的聯繫,一切內在的渲染也因此而延遲、停滯、甚至是遺忘。

三天時間,我由北端的額爾古納來到呼倫貝爾,從滿洲里前往阿爾山,整片東蒙古的山巔與草原,所有景物皆深深地刻印心底。而草原的寬廣遼闊,不僅於馳騁之時感覺心曠神怡,腦海裡激起的千思萬緒,更猶如潮水般地洶湧澎湃。或許是蒙古草原的美麗虛幻,給現實生活的雜亂無章帶來不小衝擊,又或者漫長寂寥的騎行,給腦袋騰出更多的思考空間。我在午後的呼倫湖畔,憶起某次哲學課堂裡,探討著關於「何謂最好的人生真理?」

「把握每個當下,及時行樂。」
「妥善管理,做自己想做的事。」
「熱愛自己、熱愛生命。」

答案眾說紛紜、看法參差不齊,而此類過於空泛的文辭定義,卻總給人一種摸不著邊際的空虛。「將當下視為目的地的人生,是最好的人生。」這是當天自己所能接受、同時也奉行至今的準則。關於「人生」的討論,我們很可能僅是進行一項微不足道的註腳工作,甚至走完漫長一生,也貢獻不出任何實質的參照意義。但將當下視作唯一目的時,它的意義便產生於行為本身,妥善安放在即刻、剎那的瞬間裡。認真看待當下是對生活的不辜負,存有遺憾更是對生命的虛度;或許多年以後,驀然回首這段靜享呼倫湖畔求索的午後,沉浸在大地母親懷抱的須臾,隨著滿布敖包七彩風馬旗的飄蕩,憶起遙遠的蒙古大草原之時,真能打從心底坦誠無愧地認為,自己真切實際地認真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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