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道具大師的設計學

電影道具大師的設計學

平面道具有時需要複雜而冗長的設計過程。在《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The Grand Budapest Hotel)中,由於門僮季諾是在報上讀到德夫人的訃聞,所以我們必須製作出一份完整的全國報紙。

而在《犬之島》(Isle of Dogs)裡,我們打造了許許多多抗議布條來展現人群的怒火,上面的日文字都是用膠帶貼成的。

這些道具也可能是任何微不足道又極為簡單的東西,任何場景中出現的文字,無論字體多麼樸素,字數多麼少,通常都也是一種「平面設計」。

在瑪麗.哈倫(Mary Harron)執導的《美國殺人魔》(American Psycho, 2000)中,遞名片的橋段現在已經成為了經典,更是一段與設計息息相關的對話,這在電影中十分少見,畢竟很少會有電影角色談論平面設計。

在潘妮.馬歇爾執導的《飛進未來》(Big, 1988)中,十三歲的賈許個子太矮了,無法和朋友一起搭上遊樂場的雲霄飛車。當他看到了那台名為「佐爾塔」的古董許願機時,他立刻許願希望自己快快長大。精靈發出低吼,雙眼發光,一張小小的卡片從機器裡彈了出來,雖然賈許發現許願機根本沒有插電。卡片正面寫著:「佐爾塔指點迷津。」而背面則是:「你的願望實現了。」接著小賈許離開,一夜之後,他成了由湯姆.漢克斯(Tom Hanks)飾演的三十歲大賈許,生活也從此發生了難以想像的變化。這張卡片就是一種「主角道具」,而在特寫畫面中,卡片上的文字正是經過細心設計的嘉年華風格手寫字體。試想,如果文字只以全大寫的「Helvetica」字體來呈現,似乎就不太可能展現出同樣詭譎的氛圍了。

《飛進未來》的許願機卡片

這張卡片是經典的平面道具,出自我童年最愛的其中一部電影。三十年來,它一直被保存如新,收藏在電影搭景師喬治.德蒂塔(George DeTitta)家中地下室的一個塑膠資料夾裡。

這些簡單的小物總設計得與電影十分相配,並被放在最適合的畫面中,看似不經意,彷彿本來就已經存在,只是剛好在當地市集的某個角落被拍到,讓你不禁以為,說不定這架古董許願機早在電影劇本寫好之前,就一直放在那座遊樂場裡?事實絕非如此,雖然它在這座樂園裡扮演著這麼重要的角色。

本片的搭景師喬治.德帝塔(George DeTitta)和蘇珊.博多.泰森(Susan Bode-Tyson)回憶道,這台許願機是特地為這部電影打造的,並由美術指導(art director)史畢德.霍普金斯(Speed Hopkins)設計,並由兩位道具師傅在他們的曼哈頓工作室中製造完成。他們將許願機的外箱製作得很大,好讓道具操控員可以躲在裡面,像操偶師一樣控制精靈的臉部動作。

而當賈許的願望實現時,操控員就會悄悄地將卡片丟進取卡槽中。雖然現在已經無法聯繫上這兩位師傅,但或許還能憑長相來認出他們──他們顯然對於這件道具太有熱誠了,竟比照自己的長相來製作佐爾塔呢。

在這部製作於一九八〇年代的電影中,平面設計師的名字並沒有出現在片尾字幕上,因為當時美國佈景設計師協會(United Scenic Artists)還未正式認可平面設計師這個角色。從基本面來看,平面作品可以指任何帶有文字、圖案或圖片的物品,而這類道具通常會由美術部門多位的同仁經手。

過去,道具上的平面圖案大多是由部門裡的實習生或助理美術指導負責處理。在美術部門擁有電腦之前,平面圖案都是純手工繪製,如果要呈現出專業印刷的效果,那就得先用辦公室的影印機將字體放大印出來,然後再以乾式轉印的方式來呈現在道具上。當時也有部份道具會外包給印刷廠,或者依照需要去請求贊助和商借。

一位住在紐約搭景師回憶道,一九九〇年代,假如你需要用到房屋外面的待售標誌,可以打電話給當地的房屋仲介,並開車去向他們借用一個下午。不過,隨著版權訴訟案件越來越多,業內也對此越來越焦慮,於是,平面設計師就成為劇組的必備班底了,畢竟他們能夠製作出原創道具,且成品又合法歸屬於製片公司。

當然,現在的電影還是會使用一些真正的品牌商品當作道具,不過它們全都必須經過漫長的版權審核過程,直接自製會更有效率,也更不受限制。雖然有時影片中確實會出現一些真正的商品,但這大多是出自劇組的創作選擇,好讓電影更加貼近當時當地的情境。不過,這種做法並不等同於產品置入。

所謂的產品置入,是指由品牌贊助部份的電影製作預算,藉此讓他們的商品或作品出現在電影裡,而這可能會影響或決定劇組要如何拍攝這件物品,或者這件物品何時會出現在鏡頭之中。大多數的導演並不願意為了額外的金錢而犧牲故事的完整性,或者容忍品牌干擾創作過程。

因此,假如你在電影背景中看到某個你認識的品牌,多半是因為電影根據真實事件改編,或者想要呈現出類似真實事件改編的風格,而美術部門尋求品牌的同意,以這些物品來打造出更有真實感的背景。在由勞勃.辛密克斯(Robert Zemeckis)執導的《浩劫重生》(Cast Away, 2000)中,一位送貨員的貨機在南太平洋墜毀,因而被困在一座荒島上。雖然男主角查克是一個完全虛構的角色,但他的經歷卻十分有真實感。或許有一部份要歸功於本片編劇威廉.布洛勒斯(William Broyles Jr.),他在為劇本進行研究的期間,真的跑去住在一座無人島上。但另一部份原因,則是電影裡幾乎所有的貨物道具都屬於「聯邦快遞」(FedEx),這是真實世界中最知名的品牌之一。

現在,幾乎所有電影或影集的劇組中,都至少會有一位專業的平面設計師,有時甚至多達三到四位,視製作預算和電影主題性質而定,比如說,以農場為背景的電影和以新聞編輯室為背景的影集相比,所需的平面設計勢必就會少很多。

雖然平面設計師最終目標是要完成導演和藝術總監(production designer)對影片的整體期望,但我們的日常工作更常是在製作各種小道具,並交付給相關部門的主管,例如,為搭景師做出報攤上陳列的雜誌,為美術指導繪製好房屋上的店面招牌,或是做出一本本護照,讓道具管理員(property master)分配給演員們。

平面設計的範疇也包含用於襯托佈景的「裝飾製作物」(dressing graphic),還有「場景製作物」(construction graphic),是佈景中的各種小物,以及「情節製作物」(action graphic),會被交到演員手上,甚至出現在特寫鏡頭裡。不過哪些製作物分屬於哪個美術部門,這目前可能還是灰色地帶,比方說,壁紙究竟應該是製景部門的預算,還是應該由佈景組來支出?這些問題沒有固定的答案,每個電影劇組的工作流程都不一樣,規矩也不同。但無論如何,在一部電影的設計中,藝術總監和搭景師永遠是兩個最重要的角色,他們也是最終會上台領奧斯卡金像獎的人。

為了創作出逼真的道具,平面設計部門可以在製作過程中,尋求書法家、手寫創作者、裝幀師或網版印刷師等其他手工創作者的協助。畢竟數位印刷字體永遠無法取代手寫字,手繪標誌也很難被印刷看板替代。設計師們除了會花許多時間來研究早期的製作方法和風格,在開拍前數周的準備時間裡,也會造訪劇本中所描述的地點,或沉浸在時代背景的氛圍之中。所有的道具和佈景都必須建立在真實的基礎上,就算是最怪誕的電影,也要以真實感為根基。雖然這些道具總被做得難辨真偽,但事前一定會參考真實歷史中的物件,才能設計出逼真的作品。

然而,逼真的道具和真實的物品仍然是完全不同的。雖然我們會參考真實物品獲得靈感,但這不表示我們堅守寫實主義。由貝瑞特.奈魯利(Bharat Nalluri)執導的《聖誕頌歌》(The Man Who Invented Christmas, 2017)上映之後,網路上曾掀起一陣熱議。

當時其中一張劇照上,狄更斯正在閱讀一份十九世紀的報紙,而頭版上有個醒目的大標題。一位歷史學者就在Twitter上發文,說這完全不符合時代背景。原來,十九世紀英國的報紙首頁,通常放的是各式各樣的小廣告,而不是新聞報導,一直到二十世紀中期,頭條新聞標題才首次出現在《泰晤士報》(The Times)的頭版上。我們固然能夠理解,這位歷史學者是因為史實未被重現而感到很失望,但電影美術部門的工作有時也不應該被以太過寫實的方式看待,因為我們還是需要一些創作上的取捨。如果要重現當時的報紙最真實的樣貌,那麼放在內頁的新聞報導尺寸,勢必會小到任何相機都難以在中景鏡頭(mid shot)中捕捉到畫面。

而劇組選擇將斗大的新聞標題放在首頁,則可能是因為那是視覺敘事過程的重要部份。比如說,我們該額外花費一百萬美金,把戰爭場景如實拍攝出來,還是直接讓角色在報紙上讀到戰爭的消息就好?若要讓觀眾先行理解故事的背景資訊,頭版標題可能是最快速又有效的方式,因此,多數導演這時候會選擇捨棄精確的真實歷史,選擇去講好一個故事。畢竟他們並不是在拍一部關於十九世紀報紙排版的紀錄片。

不過,這也並不表示精確的平面道具就無法製造出巨大的戲劇效果。在英國ITV的古裝劇《唐頓莊園》(Downton Abbey, 2010)第一集中,報紙道具就被用來宣達了當時最重要的大事,也就是鐵達尼號沉船了。這份報紙看起來就像是一九一二年四月十五日《泰晤士報》的復刻版,而且頭版上沒有任何大標題。編劇們選擇將道具融入劇情橋段,循序漸進地揭開新聞大事,同時也讓觀眾得以認識古代冷知識──在那個時代,任何送進鄉間豪宅的報紙,都必須由僕人先進行熨燙,才能交到貴族手中。

在這個橋段中,第二男僕威廉比所有人都先讀到新聞,因為他必須將報紙攤開,一張張單獨熨燙。也因此,沈船消息在樓上的人聽到之前,就已經先傳遍了僕人的宿舍。劇組適度運用了英國大報設計史的趣味軼事,不著痕跡地將它融入了迷人的蒙太奇之中,展示出當時與現代日常之間的差異,也展展現出樓上貴族和樓下僕人之間不同的生活。至於為什麼要熨燙報紙呢?女幫廚黛西也在劇情中替我們發問了。「為了燙乾墨水,傻瓜,」有人這麼告訴她,「我們可不希望讓伯爵的雙手跟你的一樣黑。」

但我們的製作物也不見得總有現實依據可循,比如「事件板」就是一個例子,這完全是一種被設計出來的佈景道具。你一定常在電影中看到,偵探將最新一起案件的所有線索全都釘在辦公室牆上,包含了新聞剪報、嫌疑犯的入案照和當地的地圖,他們通常會用大頭釘和紅色繩子將有關係的人事物全都連在一起。這是警察真實的辦案過程嗎?現實多半沒那麼吸引人。話雖如此,電影平面設計的其中一大要點,往往是要將角色的思考形象化地體現出來,製作過程也十分需要創意。

在蓋.瑞奇(Guy Ritchie)執導的《福爾摩斯2:詭影遊戲》(Sherlock Holmes: A Game of Shadows, 2011)中,華生回到他從前的辦公室,發現福爾摩斯在房間裡貼滿了報紙、照片和地圖等線索。在這個場景中,不僅僅是牆壁上釘滿了紅線,而是整個房間裡都有。「你喜歡我的蜘蛛網嗎?」福爾摩斯問道。這佈景所展示的正是他當下的精神狀態。

長期以來,許多電影的美術部門都會以細膩的製作物,來反映出虛構人物的心理狀態。福爾摩斯房間裡交錯的紅線令人想起朗.霍華(Ron Howard)執導的《美麗境界》(A Beautiful Mind, 2001),患有思覺失調的數學家者約翰.納許也有這麼一面貼滿混亂資訊的牆。

而在Showtime電視網影集《反恐危機》(Homeland, 2011)第一季裡,中情局探員凱莉在辦案過程中,同樣製作了一整面事件板,用來分析涉嫌叛變的中士布羅迪。後來隨著凱莉暫停服用躁鬱症藥物,又開始與布羅迪過從甚密,她逐漸瀕臨崩潰的同時,這面事件板也變得越來越混亂,呈現出癲狂的視覺效果,以亮黃、綠色、紅色、紫色與藍色等五顏六色的軍事機密文件,拼湊成一條時間軸。究竟是她瘋了,或者這就是天才探員的辦案過程?觀眾們在兩者間不斷游移,最終選擇相信了後者,但中情局終止了她的調查,並拆除了她所有辛苦拼湊出的資訊牆,當然這也是平面設計部門辛苦製作的成果。這些「瘋狂的事件板」通常都設計得非常細緻,才能因應所有慢動作或特寫運鏡,是非常繁重的工作。

在庫柏力克(Stanley Kubrick)執導的《鬼店》(The Shining, 1980)中,傑克的精狀態從全片開始不久後就令人質疑。他正試著完成自己的劇本,而他的家人也一起被困在那座無人飯店裡。他的妻子溫蒂躡手躡腳地走向傑克棄之不顧的打字機,發現他整疊草稿上盡是徹底的瘋狂。這整份草稿全都重複著「只工作不玩耍,是人都會變傻瓜」同一句話,接著全片便進入最後的恐怖高潮。溫蒂手上這本厚達五百頁、精心編排的草稿,更是直接證明了主角已經完全發瘋了。

庫柏力克從沒說過究竟是誰打了這五百頁,有人說是他親力親為,將打字機設定好,能夠重複跳出同樣幾行文字。某些認識他的人認為,這確實很像他會做的事。只不過,在定格鏡頭中,我們可以看到每一行的空格不一,因此片場的另一個謠言應該更有可能才是真相:是劇組的秘書和辦公室裡其他幾位打字員,一起為導演製作出這些草稿。

本文摘錄自《電影道具大師設計學》,商周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