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德勒談校園裡的問題兒童:生命的首要五年

    8 8 月 2020 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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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的首要五年

    我不打算在這堂課裡大談理論,因為你們都是教育從業人員,結合理論與實務對你們而言更為重要。在這裡我們會探討難以管教的孩童(schwer rziehbare Kinder)的案例,或是由你們提出例子,大家一起討論如何幫助他們。我們不能忽視自己的首要任務是建立孩童與學校的連結,要使他們對學校感興趣。了解學校在孩童生活和一個民族生活中的意義也很重要。我們在這裡討論的是家庭教育的延伸,假使每個家庭都能夠正確教養小孩,那麼學校就是多餘的。從學校的歷史發展沿革中可以發現,過去並不存在學校這樣的機構, 因為家庭教育足以滿足當時的需求。過去曾有類似王子學校(Prinzschule)的教育機構,讓貴族子弟可以學習政府事務與行政管理。後來教會為了自身的利益而興辦學校,這既可以促進知識普及,也滿足了教會與國家的需求。學校隨著大眾的需求逐漸發展,這些教育機構也不斷印證自己是因應社會需求而建立的,尤其是在貿易以及科技發展的時代。國民小學因此出現,並且根據執政機關的需求以不同形式施行。

    今日我們同樣面臨要如何辦學的問題,但學校必須被視為全民教育的基礎,這點是無庸置疑的。

    學校的任務在於培養人們獨立自主生活的能力,不要將所有必要的需求當作事不關己,而是要視為己任並參與其中。國民的理想必須延伸進入家庭。家庭和學校顯然必須有適當的機制,讓人們在離開學校之際就能符合社會需求。

    我們觀察的是其中的相互關係,我們理解的人性是一個人對他人的態度以及自身同胞愛(Mitmenschlichkeit)的養成。人格發展的起點並非從學校開始,而是起於家庭,一個人對事物的首要印象在此時就已經定型。所以當孩童入學時,便已經具有家庭給予的既定框架,所以他在就學之際馬上就面臨一項新的任務,教師也一樣。只要孩童針對學校需求準備充分,他面臨的困難就越少,準備不足會增加他在學校的艱難處境。學校就好比一場實驗、一個測試,它顯示孩童對學校中社會任務(soziale Aufgabe)的準備程度。所謂充足的準備指的是能適得其所,這代表他不僅能融入他人,還會顧及他人、關心他人,同時視學校為個人的歸屬並當作是一份禮物。他會將困難視為己任,並嘗試克服它。然而孩童的第一個社會任務並非建立與學校之間的關係,而是與母親之間的。我們可以觀察母親怎麼讓孩子為建立正確關係做好準備。那麼什麼是與母親擁有良好的社會關係(soziale Beziehung)呢? 其實就是關心母親,將她視為真正的同伴(Mitmensch)。然而許多偏差都是在這個階段發生的,使得孩童無法成為他人的同伴。

    若母親將所有的關心都放在孩子身上,將孩子帶入舒適圈,會因此使他無法自理,期待一切都由母親處理。母親這種隨時就位的行為,會加劇孩童伴隨而來的行為機械化(mechanisiert),而且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機會練習如何克服困難,所以會對未來生活欠缺準備。

    我們發現另一種沒有從母親身上獲得同伴印象的孩童,他們的內心充滿仇恨,這種例子常常出現在孤兒、私生子女、父母原本不想生的孩子、外表醜陋的孩子或是繼子女身上。這些孩童往往欠缺擁有同伴的印象,他們不知道什麼是愛,自覺身處敵境,他們的生活也是如此。

    第一類的孩童會不斷尋找能支持他們的人,而且無法自立。第二類孩童則活在被迫害及歧視的想法之中,他們通常缺乏信任感,也畏懼失敗。這兩類案例都會造成影響一輩子的困擾:可能是不斷需要被嬌寵、因為恐懼而逃跑,或是無時無刻保持警戒,好讓他人無法傷害自己。

    孩童在四、五歲以前的經驗就足以使他的行為機械化,他會停止思考印象的本質為何。當一個在家被溺愛的孩童進入學校之後發現自己不再受寵;或是當他進入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時,會感到不舒服,但仍希望自己被寵愛以及成為眾人的焦點。他會不斷觀察是否有人能夠依賴,讓他能成為受矚目的對象。因此他會藉由兩種方式來達成:一種是藉由自制的表現(可能是表現得特別乖巧)來引起他人對自己的注意力,營造類似自己過去曾有的舒適圈,這些孩童對找麻煩毫無興趣。另一種方式是表現懶散、使壞、行為乖張或故意挑釁,讓教師與同學必須放掉其他事務,將注意力轉移至他們身上。此時孩童的生活正在發展成一個過程,從這個過程中我們可以看到,一旦心理方向(seelische Richtung)已經定型,一切事物都會成為導向這個方向的工具。這類型案例中的孩童通常都沒有準備好,他們無法專心、注意力不集中,因為只在乎自己,所以沒有志同道合的同伴。他們認為每項任務都非常困難,所以對任何事都感到卻步,也越來越排斥上學。這些孩童總覺得自己沒有錯,在情感上喜歡待在家裡更甚於去學校,他們對於學校的要求感到厭惡而且有所防備。這個錯誤的基礎顯然無法藉由訓斥或是懲罰改變。

    同樣的情形也發生在那些覺得自己被討厭的孩童身上。他們感覺自己被忽視,而且遇到越來越多的困難。首先,我們必須先回顧、了解孩童過去的經歷,教師務必從心理學的全方位角度去檢視。當您注意到一位孩童的偏差(Fehler)時,必須想到他的母親可能已經溺愛他四、五年了。他認為和母親待在家中勝過一切,並且會試圖排斥一切對外的可能,因為失樂園是無法取代的。這個孩童還沒準備好與他人互助合作、成為他人同伴以及和他人一起玩耍,他也不會去嘗試確認自己在必要時是否有能力付出。我們應該樂於看到以這種方式進行教師的工作可以充滿樂趣,同時可以避免種種難題。當一位教師需要同時顧及三十至四十位學生時,唯一可以減輕負擔的方式就是熟稔每位孩童的屬性,一旦掌握後就不容易犯錯。可惜沒有一個能讓這項工作更加明確的規則可循,但是藉由個體心理學幾乎可以有效避免明顯的偏差。這個認識人性的唯一方法不僅能讓孩童走向正確的道路,也能引導父母避免將孩童指引至錯誤的方向。

    在此我想提出一個關鍵的問題。我們都同意,家庭教育往往相當不完整,也經常會想要減輕孩童在表現和生活上的負擔。父母最大的財富就是孩子,希望自己的孩子永遠保持一個特殊地位。孩子可以感覺到父母的希望,也願意保持這種特殊地位,享受它所帶來的好處。

    所以許多被寵壞的孩子就是這樣出現的。這些孩童和上述第二類的孩童都缺乏社群情懷(Gemeinschaftsgefühl),他們對他人毫不在意。如果他們是被溺愛的孩子,就只會著眼自身的利益;如果他們是被厭惡的孩子,就不懂什麼是同伴,因為他們沒有過類似的經歷。他們會更加自私,但自私並非與生俱來的,而是源自於他們幼童時期的經歷。造成這個主要傷害的原因是孩童缺乏歸屬感、適應不良,他無法將自己視為群體的一員。他缺乏勇氣,無法自我成長,面對每項任務都會處於緊張(Spannung)之中,而這個狀態會以不同方式呈現出來。

    每項新任務都可以視為一個測試或一項實驗。我們必須了解孩童在面對任務時的行為反應,並且敏銳觀察過程中的所有細微差異。這裡不會有所謂的單一現象,因為他一輩子展現的生命風格(Lebenssti)都會一致。偏差只會發生在解決任務的當下,否則孩童在沒有他人的要求或是遭遇困境的狀況中,我們是無法觀察到任何現象的。孩童會如何反應只能靜待觀察,只有當他面臨新的情境時,我們才會看到他是否準備就緒。但是我們無法等到教會所有的父母什麼是適當的準備,也不能等到孩童做出嚴重或輕微的偏差行為。

    當一門科學發展到一定程度時,不能安於現狀,等著下個錯誤發生再修正,而是必須防患未然。如果教師具有符合現實並且有成效的心理認知,將會有極大的幫助。單純發現孩童在準備過程中產生的偏差,並且把它歸因於被溺愛或是被冷漠對待是不夠的。畢竟有能力說明怎麼做畫的人,不代表本身善於繪畫。箇中展開的藝術,必須靠自己養成,而教育就是一門人人皆可學習並且實踐的藝術。要具備同理心以及不懈的精神,才能幫助孩童為滿足現實生活需求與融入群體生活的理想做好準備。

    我們能期待誰為群體生活做好首次準備呢? 群體共融(Gemeinschaft)是一種只能猜想、難以實現的理想,因為那並非人類能力可以企及。主要的關鍵在於如何施展這門藝術,好讓孩童能自發尋求群體共融的理想。唯有如此,孩童才能避免走上難以管教、精神官能症、自殺、酗酒、性變態以及犯罪等岔路。那麼誰最適合執行這項任務呢? 就是母親。

    我們必須記住母親應該做的事情,當我們看見有孩童走偏了,就必須取代母親的角色並糾正犯錯的部份。母親具有兩個功能:一是贏得孩子對自己的關注,成為孩子眼中的同伴。二是引導孩子對他人產生興趣,並且將父親也視為同伴。而父親也應該盡到自己的責任,讓孩子也關注兄弟姐妹以及其他人。學校的任務則是建立在母親這兩個功能之上,可惜達標程度往往不足。每一項任務就代表一個社會問題(soziales Problem)。當孩童有了弟弟、妹妹,他與弟弟、妹妹之間的關係,就是孩童必須充分做好準備的社會問題。

    說話(das Sprechen)也是種社會問題。孩童如何藉著語言和外界產生連結? 許多社群情懷尚未發展就緒的孩童有語言障礙。如何讓自己在社群中起作用? 就是想到他人、對他人產生關注。無論是同伴情誼、友情、對他人的興趣、宗教或政治觀點、婚姻以及愛等等都是社會問題,解答的關鍵在於當事人是否關懷他人的福祉。那些被認為難以管教的孩童,往往是不顧他人利益的。他們缺乏社群情懷、樂觀的態度以及勇氣。就好比面對一幅鋪好的馬賽克圖像般,我們可以從任一角度比對方法的正確性,我們必須能預測孩童在面對社會問題時會如何應對。

    接下來的這個案例是一位五歲的學齡前兒童,我們可以從他目前的生活預知他未來在校的表現。我會告訴您如何快速清楚掌握。

    「這個孩子很難相處。」

    這個孩子明顯在反抗,並處在一個抗爭的狀況中。他可能生活在一個充滿呵護,也因此被寵溺的環境裡。但是問題來了:他為什麼要反抗? 因為他自覺不如過往般受寵嗎? 顯然他目前過得不似以往好。這些我們都可以預料到。

    「他十分好動。」這種情形陌生嗎? 會有戰士不過度積極嗎? 如果他不積極,我們還會認為他智商不足。

    「他喜歡四處破壞。」這是戰士的行事風格。

    「這個孩子偶爾會暴怒。」

    發生這情形並不意外,這一定是個聰明的孩子會有的反應。我們也可藉此確認孩童是否智商不足,若是的話,就需要採取完全不同的教養方式。低智商的孩童不會有生命風格。而這個孩子的目標是戰鬥獲勝,享受勝利帶來的喜悅、滿足與快感。

    「母親說孩子健康活潑。」

    「總是命令人做這個、做那個。」

    他處在一個會對他輕易讓步的家庭,恣意而行並惹惱他人的行為就是一種反抗。

    「他會穿著髒兮兮的鞋爬上整潔的桌子。當母親忙碌時,他會故意玩電燈的開關。」他十分清楚該在何時出手攻擊。

    「當母親開始彈鋼琴或看書時,他就會選在這個時間玩電燈開關。」

    「他坐立不安,在桌邊躁動,不斷想引起注意。」

    他想要贏得勝利,所以總是處在中心位置。可以想見他會如此渴望成為矚目焦點,是因為他曾經是眾人生活的中心,而且他希望能再度回到熟悉的情況。那是什麼因素阻礙了他呢? 是因為家中有了新成員嗎?
    「他總是像拳擊手般捶打他的父親,希望父親可以陪他一起玩。」

    我們可以看見他不斷用各式方法攻擊、打擾他人。他習慣用手直接抓蛋糕往嘴裡塞,並塞得滿滿的。」基本上他也可以用絕食來表達反抗。

    「當母親有訪客時,他會把客人從椅子上推下來,自己坐上去。」

    可以從這個行為發現他不喜歡別人,我們看到他缺乏社群情懷,而這也使他對弟弟帶有敵意。

    「當父母一起唱歌彈琴時,男童會持續尖叫,表明自己討厭那些歌。」

    只要有事不合他的意,大家就必須忙著安撫他。當我們看見偏差行為時,不應該使用懲罰的方式解決,那是沒有幫助的。男孩其實是感到委屈、屈辱以及被忽視,我們必須知道該從何處著手。

    「男孩的父親是一名聲樂家,有次在演唱會獻唱,母親陪奏,小男孩在旁大喊著:『爸爸,過來!』」他努力想達成的就是引起父母對他的專注。

    「當小男孩無法如願時,就會發怒。」那是他攻擊的態勢。

    「他會把所有東西都砸壞,還會用螺絲起子鑽出床架上所有的螺絲。」

    我們在此再次看見他的社會行為(soziales Verhalten)。他會竭盡所能傷害父母,以展現他的不滿。

    「他偶爾會對他人發表嘲弄的言論,尤其是當他意圖達成某項目的,而且順利進行的時候。人們會因為他的譏諷言論認為他是個聰明的孩子。他無法持續專注任何事。母親曾試圖轉移他的注意力。」(當然她的嘗試毫無成效。)

    「如果母親賞他一巴掌,他會先笑,然後安靜下來,不過至多兩分鐘。」

    「他的母親表示,她自己、孩子的外婆以及父親都過分寵溺這孩子,不過現在已經沒有那麼溺愛他了。」這就是原因。因為他只依附他的父母親,使得他沒有培養社群情懷的機會。

    「父親和母親總是被搞得筋疲力盡,而男孩卻永遠精力充沛。」

    男孩當然不覺得累,因為他正在興頭上。而父母不想和男孩耗下去,所以覺得疲乏。在這情況下要求他就範是沒有用的,他反而會因此展開反擊。

    「他什麼都記不住,無法專心。」對男孩而言,他的生活不需要專心也無須做任何預先的規劃,所以他早該學會獨立自主卻辦不到。

    「他從未上過幼稚園。」母親的角色似乎只是想擁有這孩子。

    如何理解彼此之間的關係非常重要,唯有知道到那只是冰山一角時,才算理解。在這之中並沒有非常具體的演變過程。所謂的理解,即是認知事物間彼此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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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個體心理學講座:阿德勒談校園裡的問題兒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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