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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六月 2016 臉譜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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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本一
    爆胎

    一九五八年十月於劍橋

    後來,艾娃會想:若不是那根生鏽的鐵釘,吉姆和我永遠也不會相遇。

    這思緒會悄悄溜進她腦海,紮紮實實,以令她屏息的力道。她會躺著不動,看著光線在窗簾邊緣滑動,想著她的輪胎在車轍縱橫的草地上確切的角度;鐵釘又舊又彎;一隻小狗在小徑邊聞來聞去,沒注意到齒輪和輪胎的聲音。為了閃牠,她的輪胎輾過生鏽的鐵釘。這一連串事件多麼輕易就不會發生?不發生的可能性還更高呢。

    但那是之後的事了。之後,她遇到吉姆之前的人生顯得無聲而失色,彷彿簡直不是人生。現在,在受到衝擊的當下,有的只是細微的撕裂聲和輕輕的驚呼聲。

    「可惡。」艾娃說。她踩了踩踏板,但前輪像匹緊張兮兮的馬般彈跳著。她剎車,下車,跪下來檢查。小狗隔著一段距離愧疚地徘徊,致歉似地對她吠了吠,吠完就急忙逃向牠的主人。牠的主人是個米色風衣、漸行漸遠的人影,此刻已經走得遠遠的了。

    鐵釘就在那裡,卡在參差不齊的裂口上 。艾娃按了按裂口邊緣,空氣擠了出來,發出粗啞的嘶聲。輪胎幾乎扁了,她必須牽著單車回學校,而她已經趕不及小組指導課了。法利教授會假設她沒寫報告,事實上她熬了整整兩夜,成果就在書包裡,寫得整整齊齊,不含註解有五頁長。她還頗為自豪,滿心期待一邊朗讀,一邊從眼角看老法利身體前傾、狂挑眉毛。他很感興趣時總會那樣挑眉。

    「Scheiße。」艾娃說。此等慘境唯有德文足以表達。

    「妳還好嗎?」

    她還跪在地上,單車沉甸甸地靠在她身上。她檢查一下鐵釘,衡量著把它拔出來會不會更糟。她沒抬起頭來看。
    「還好,謝謝,輪胎破了而已。」

    無論他是誰,這個路人沉默著。她假設他已經走了,但接著他在草地上的影子開始朝她移動。那是一個男人的側影,沒戴帽子,一邊移動,一邊把手伸進夾克裡。「讓我幫妳忙吧。我這裡有工具。」

    現在她抬起頭了。秋季學期才開學幾週,白晝已經縮短了,太陽掉到一排樹木後面,他背光,影子和踩著一雙雕花鞋的腳連在一起,棕色的鞋子上滿是刮痕,他的影子顯得特別長,儘管他本人似乎是一般高。他的淡棕色頭髮需要修剪了,空出的那隻手拿著一本企鵝出版社平裝書,艾娃依稀瞥見書背上的書名:《美麗新世界》,她忽然想起冬天時的某個星期日下午,她媽媽在廚房裡烤香草餅乾,琴房飄出她爸爸的悠揚提琴聲──那個下午她沉浸在赫胥黎對未來新奇又駭人的想像中。

    艾娃小心翼翼地放下單車,讓它側躺在地。她站了起來:「你真好心,但我恐怕不會用,向來都是校工小弟幫我修。」

    「我想也是。」他的語氣輕鬆,但皺著眉頭,搜尋著另一邊口袋。「我恐怕把話說得太快了。我不知道它到哪去了。真抱歉。我通常都帶著它。」

    「就算是不騎車的時候?」

    「對。」說真的,他比較像個男孩,而不像個男人。約莫是她這個年紀,而且是個學生。他有一條學院圍巾,花色是黃黑相間的蜜蜂條紋,鬆鬆地圍在脖子上。他聽起來不像城市人,而且城市人肯定不會隨身攜帶《美麗新世界》。「準備周全,以防萬一。我通常都是。我的意思是我通常都騎車。」
    他微微一笑。她注意到他的眼眸是一種很深的深藍色,近乎紫色,他的睫毛比她還長。在一個女人身上,這樣會被稱之為美。在一個男人身上,這樣則有點令人不安。她簡直不敢直視他的目光。

    「那,妳是德國人嗎?」他說。
    「不是。」她冷冰冰地說;他不好意思地別開目光。
    「喔,抱歉,聽到妳罵scheiße。」
    「你會德文?」
    「不算會,但我會說十種語言的『雪特』。」
    她笑了。她不該那樣疾言厲色的。「我父母是奧地利人。」
    「Ach so?」
    「所以你真的會德文!」
    「Nein, mein Liebling.一點點而已。」

    他和她四目相對,艾娃感到一股似曾相識的怪異感覺,儘管他的名字是一片空白。「你是英文系的嗎?誰叫你念赫胥黎的?我以為他們不會讓我們讀任何比《湯姆‧瓊斯》更現代的東西了。」

    他低頭看看那本平裝書,搖搖頭說:「喔,沒有,赫胥黎是讀好玩的。我主修法律,但我們還是獲准可以看小說,妳知道。」

    她微微一笑。「當然了。」那麼,她就不可能是在英文系上看過他。或許在某一場派對上介紹認識過,大衛認識那麼多人。潘妮洛普和傑洛德交往之前,跟大衛的一個朋友在凱斯學院五月舞會上跳過舞,那人叫什麼名字?他就有寶藍色的眼眸,但肯定和這一雙不太一樣。「你看起來真的很面熟,我們見過嗎?」

    那人歪著頭再次端詳她。他很白,有一副非常英國的長相,雀斑零星散布在鼻子上。她打賭這些雀斑被太陽一曬就會變多變濃,而他討厭這樣,他詛咒這北方人的嬌弱皮膚。

    「我不知道。」他說:「我感覺我們好像見過,但如果見過,我一定會記得妳的名字。」
    「我姓艾朵斯汀,名叫艾娃。」
    「唔。」他又微笑。「我一定會記得才對。我是吉姆•泰勒,克萊爾學院二年級。妳是紐納姆學院的?」
    她點頭。「二年級。而且我這下麻煩大了,我趕不及小組指導課,只因某個白癡亂丟鐵釘。」
    「我也有一堂指導課要上,但老實說,我在考慮翹課。」
    艾娃品頭論足地打量他。她沒時間理會那些學生──多半是男生,而且受過最昂貴的教育,散漫而自滿,不把學位看在眼裡。她本來還不覺得他是那種學生。「這是你的習慣嗎?」
    他聳聳肩。「不算是。我覺得不太舒服,不過現在突然好多了。」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各自都覺得該挪步離開了,但又不太想。小徑上,一個穿著藍色牛角外套的女孩快步走過,匆匆瞄他們一眼。接著,她認出艾娃,便又看了一眼。是格頓學院的那個女孩子,在話劇社劇場演出愛米利婭一角,和大衛演的伊阿古是一對。她叫什麼名字?艾娃記不起來,只記得她對大衛有意思,隨便一個傻子都看得出來。但她現在不想去想大衛。

    「唔。」艾娃說:「我想我該回去了,看看校工小弟能不能修好我的車。」

    「或者妳可以讓我幫妳修。我們離克萊爾學院比紐納姆學院近多了。我會把工具找出來,修好妳的輪胎,然後妳可以讓我帶妳去喝一杯。」

    她看著他的臉,深深感到這就是了,這就是那種從今以後事情再也不會一樣的時刻。她很確定,儘管她無法解釋;她甚至不會妄想要解釋。她可以、她應該說不,轉過身去,推著單車穿過傍晚的街道,來到學院門口,讓校工小弟紅著臉跑來車棚幫她,給他四先令小費。但她沒有這麼做,而是把車轉往相反的方向,跟這個男孩──這個吉姆──一起走。在長長的草地上,他們成雙成對的影子忽而交融,忽而重疊,忽而嚙咬著他們的腳跟。

    版本二
    丑角
    一九五八年十月於劍橋

    在更衣室,她對大衛說:「我騎單車差點撞上一隻狗。」

    大衛瞇起眼睛看著鏡子裡的她;他正在抹一層厚厚的粉底到臉上。「什麼時候?」

    「去上法利的課路上。」說也奇怪,她竟在這時想起那件事。事態緊急,她接近時,小徑邊緣的那隻小白狗沒有移開,卻是搖著牠那截短短的尾巴朝她跑來。她已準備要轉彎,但在最後一瞬間,離她的前輪還不到幾吋,那隻狗突然彈開,發出受到驚嚇的吠叫。

    艾娃顫抖地停了下來。有個人大叫:「我說──騎車要看路,好嗎?」她轉過身,看到幾呎外有個米色風衣男怒目瞪視她。

    她說:「真抱歉。」雖然她心裡想說的是:去你的,你才該把你的狗牽好吧。

    「妳還好嗎?」另一個男人從反方向接近。說實在是個大男孩,約莫她這個年紀,學院圍巾鬆鬆地圍在毛呢夾克上。

    「還好,謝謝。」她拘謹地說。她重新爬上單車時,他倆的目光短暫交會了一下。他的眼眸藍得出奇,睫毛很長,像女孩子似的。頓時,她很確定自己認識他,確定到她都張嘴要打招呼了。但接下來,她很快又懷疑起自己,於是什麼也沒說,只顧踩著踏板騎走了。一抵達法利教授的辦公室,一唸起她的《四首四重奏》報告,她就把這整件事拋諸腦後了。

    「喔,艾娃。」這下子,大衛說:「妳老是給自己出亂子。」

    「我有嗎?」她皺起眉頭。在他心目中,她想必是糊里糊塗、傻得可愛,但她心目中的自己可不是這樣。「又不是我的錯。那隻笨狗朝我跑過來啊。」

    但他沒在聽,他用力盯著鏡中的自己,把化妝品往下抹到脖子上。他畫出來的妝既滑稽又悲傷,就像法國默劇裡的小丑。

    「這裡。」她說:「你漏掉了一點。」她傾身向前,伸手去抹他的下巴。

    「別碰!」他厲聲說。她趕緊把手收回來。

    「凱茲。」傑洛德•史密斯出現在門口,像大衛一樣穿著一身白色的長袍,臉上不均勻地抹成白色。「演員暖身。喔,哈囉,艾娃,妳要不要去找阿潘?她在前台那裡。」

    她朝他點點頭,對大衛則說:「那就晚點見囉。祝你一切順利。」

    她轉身要走,他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近一點,悄聲說道:「對不起,我只是緊張。」

    「我懂。別緊張。你會演得很棒的。」

    他確實很棒,一如往常。半小時後,艾娃如釋重負地想。她坐在貴賓席,抓著她朋友潘妮洛普的手。一開始的幾幕,她們緊張到簡直不敢看台上,而是看著觀眾,評估著他們的反應,心裡默念著預演過好多次的台詞。

    扮演伊底帕斯的大衛有一段長達十五分鐘的台詞,他花了好久才背起來。昨晚試裝之後,艾娃和他坐在空蕩蕩的更衣室,陪他一遍又一遍練到午夜,儘管她的報告才寫了一半,她得熬一整夜才寫得完。今晚,她簡直不敢聽,但大衛的聲音很清楚、很堅定。她看著前排的兩個人身體前傾,聽得如癡如醉。

    之後,他們聚在酒吧裡,喝著溫熱的白酒。想當初,在迎新晚餐上,隔著擦得發亮的桌面,高䠷、紅脣、曲線玲瓏的潘妮洛普對艾娃說的第一句話是:「我不知道妳怎麼樣,但我想抽菸想瘋了。」現在,艾娃、潘妮洛普和蘇珊•佛萊契站在一起。最近,導演哈利•詹努斯才剛甩了蘇珊•佛萊契,就為了他在倫敦的一場表演上邂逅的女演員,那位女演員比較年長。

    「她二十五歲!」蘇珊說。情緒不穩的她瞇起眼睛、泫然欲泣地看著哈利。「我看了她在《聚光燈》裡的照片,圖書館有一本,妳知道,她整個人豔光四射,我怎麼比得上?」

    艾娃和潘妮洛普謹慎地交換一個眼神。當然,她們的心向著蘇珊這一邊,但她們不禁覺得她是那種愛小題大作的女孩子。

    「別比了。」艾娃說:「退賽吧。去找別人。」
    蘇珊對她眨眨眼睛。「妳說得容易。大衛那麼死心塌地。」

    艾娃跟隨蘇珊的目光來到酒吧那頭的大衛身上。他正在和一個比較年長、身穿背心、頭戴帽子的男人講話。那人不是學生,也沒有大學教師那種枯燥無趣的感覺,或許是倫敦的經紀人吧。他看大衛的那副模樣,就像他本來在找一便士硬幣,卻發現了一張清脆的英鎊紙鈔。怎麼不會呢?大衛現在換回便服了,他的休閒西裝外套衣領開得恰到好處,他的臉已經擦乾淨了,整個人高大、耀眼、氣宇軒昂。

    大一一整年,艾娃成天在紐納姆學院的走道和交誼廳聽到「大衛•凱茲」的大名,通常伴隨著興奮的語氣。他是國王學院的,妳知道。他長得超像洛克•哈德森。他帶海倫•強森去雞尾酒舞會。當他們終於見到面,艾娃是赫米婭,他是拉山德。她剛接觸舞台劇,蜻蜓點水地小試了一下,確認了自己不是當演員的料。她知道他在看她,他在等她露出他常見的臉紅與嬌笑。但她沒笑,她覺得他是一個自我中心的花花公子,但大衛似乎沒察覺到。全體演員對過台詞之後,他在老鷹酒吧問起她的家人和她的生活,她開始感覺他或許是真心有興趣認識她。「妳想當作家?」他說:「太完美了啊!」他一整場、一整場地對她背出《韓考克半小時》的台詞,一字不差到令人嘖嘖稱奇的地步,終於把她給逗笑了。幾天後的排練過後,他提出讓他帶她去喝一杯的邀約,而艾娃突然一陣興奮地答應了。

    那已經是六個月前的事了。她本來還不確定這段感情能不能撐過夏天──大衛去洛杉磯和家人共度一個月(他父親是美國人,在好萊塢有一些不錯的人脈),而她有兩週的時間跑去哈羅蓋特一帶的考古地點東挖西挖(無聊得要命,但在晚餐和睡覺之間漫長、昏暗的幾個小時,她可以有時間寫點東西)。但他常從美國寫信來,甚至還打越洋電話。接著,等他回來以後,他跑來郊區喝茶,用德式薑餅擄獲她父母的心,並帶她去池塘游泳。

    艾娃發現,大衛•凱茲比她本來所想的還有內涵得多。她喜歡他的聰明才智和他的文化素養。他帶她去皇家法庭劇院看《大麥雞湯》,她看了覺得不同凡響。大衛似乎半個酒吧的人都認識。他倆共同的背景也讓事情進展順利:他父親的家庭是從波蘭移民到美國,他母親那邊則是從德國移民到倫敦,現在他們住在漢普斯特德一棟氣派的愛德華時期別墅裡,跋涉一小段路越過荒野就是她父母家。

    再來還有他的外貌,如果艾娃真的誠實的話。她一點兒也不是個虛榮的人。她遺傳了她母親對時尚的興趣──剪裁俐落的夾克啦、裝飾得很有品味的房間啦等等的,但從小就被教導要看重腦袋裡的東西更甚於外表上的美醜。然而,艾娃發覺自己確實很享受他所受到的矚目。當大衛走進一個房間,絕大多數的目光都會轉向他。派對上只要有他在,氣氛就會變得比較高昂,彷彿整個夜晚都被他點亮。到了秋天,他們已經是公認的一對。在大衛那個新興演員、劇作家、導演的圈子裡,他們甚至是有名的一對。他的魅力和自信令艾娃著迷。他的朋友們的挑逗調情、內行人才懂的笑話和他們深信成功唾手可得的篤定,也令艾娃著迷。

    或許愛情都是這樣降臨的,不知不覺就從相識到親近。她在她的筆記本裡寫道。不管怎麼想,艾娃都絕非情場老手。她在海格男子中學的舞會上認識她唯一一任前男友班傑明•舒瓦茲。他很害羞,眼睛瞪得像貓頭鷹,並且堅信有一天他會發現癌症的解藥。除了吻她、牽她的手,他從未嘗試其他舉動。往往,在他身邊,無聊的感覺油然而生,她簡直必須壓下打呵欠的衝動。大衛從不無聊。他是活力充沛的行動派。他是最鮮豔的色彩。

    現在,在戲劇社劇場酒吧那頭,他看到她在看他。他微微一笑,無聲地以唇語說:「對不起。」
    蘇珊注意到了。她說:「看到了吧?」
    艾娃啜著她的酒,彷彿享受著犯法的快感一般,享受著被選中的感覺,享受著把一個這麼甜蜜、這麼炙手可熱的東西握在手裡的感覺。

    她第一次到大衛在國王學院的宿舍時(那是個悶熱的六月天;那天晚上他們將演出最後一場的《仲夏夜之夢》),他推她站到洗臉台上的鏡子前,好像她是個人形模特兒似的。接著,他站在她身後,撥了撥她的頭髮,讓她的捲髮披散在肩頭。她的肩膀裸露出來,襯著身上輕薄的棉布連身裙。

    「妳看得出來我們有多美嗎?」他說。

    艾娃透過他的雙眼看著鏡中的兩人,突然覺得自己看出來了,便只簡單說了句:「看得出來。」

     

    本文授權刊登自臉譜/ 蘿拉‧巴奈特《心經‧生活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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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蘿拉‧巴奈特
    出版社:臉譜

     

    圖片來源: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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