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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的背影 我的孤單


    17 六月 2015 商周出版

    在一起那麼久了,幹麼不結婚?

    「主任!」

    一道撒嬌又帶點做作的聲音突然傳到我耳裡,我一抬起頭,就看到小蘋從辦公室門口朝我小碎步飛奔過來。

    邊跑,還邊熱切地叫著,「主任、主任、主任、主任、主任——」

    通常只要她喊著「主任」超過五次,就一定沒有好事。

    她跑過來的十秒間,我坐在位置上,深呼吸一口氣,讓自己迅速做好心理準備。身為上司,處理公事不難,處理人事最難。

    「主任!」小蘋跑到我旁邊,又喊了我一次,然後微微皺起眉頭,還咬著下嘴唇,一臉就是準備要來刁難我的神情。

    「說吧!」我邊處理客人的郵件,邊假裝輕鬆地回答。

    她在一旁扭捏了三秒才緩緩開口,「下個月二十號,我可以排特休嗎?」

    又是二十號!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後,從檔案架上拿出排班表看著。已經有三個人在那天同時排休,那天是七夕情人節,對飯店來說是重大節日,常常得在同一時間服務好幾組客人入住。現在能輪班的只剩下幾個同事,如果小蘋再請特休,那天肯定會忙翻。

    看到我面露難色,小蘋拉著我的手,著急地說:「主任,拜託啦!因為我男朋友臨時可以排到假,而且還訂好那天晚上的夜景餐廳,我不想讓他失望啦!拜託!」

    我的頭又痛了起來,小蘋再度哀求了一聲,「主任,拜託!」那個「託」字的尾音都要從公司拖到一○一大樓了。

    在特別的日子裡,總是想和心愛的人一起創造特別回憶,我又何嘗不明白這樣的心情?我完全懂那種內心的期盼和雀躍,雖然平時也能見面,也能一起吃飯,但「情人節」這三個字,是所有人一旦談戀愛就會戴上的緊箍咒,那天不做點什麼就一定會頭痛。

    我按了按太陽穴後,抬起頭看小蘋一眼,她依然露出殷切的眼神。我再低頭看了一眼排班表,然後拿起鉛筆和橡皮擦開始修改,「小蘋,妳也知道,那天我們一定很忙,原本是禁休的,是老闆體諒大家,才放寬休假標準。再加上已經有三個人排休了,所以妳要休假一整天有點困難,我讓Angela上晚班,我會上all班,妳得支援到下午三點半,給妳兩個小時回家打扮,應該來得及吧?」

    我話一說完,才剛抬起頭,小蘋已經往我臉頰上親了一下,興奮地摟著我,「主任,妳最好了!我最愛妳了,妳最正、妳最美、妳最善良,我會好好工作報答妳!」

    「妳不用報答我,我只麻煩妳以後遇到麻煩的客人,不要一轉身就馬上翻白眼。妳不知道我們櫃檯後面的大理石牆壁是會反射的嗎?」每次我一看到她這種舉動,就幾乎被她嚇到全身冒冷汗。算她運氣好,沒有被客人抓到。

    小蘋仍然激動地繼續摟著我,「好好好,我答應妳,以後都不翻白眼了。」

    誰說男人說謊都不打草稿的?女人才是好嗎?

    「妳現在是打算出櫃的意思嗎?」尚昱學長的聲音突然在我們旁邊響起,小蘋嚇了一跳,馬上放開我,對著學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趕緊準備逃出去。

    小蘋跑出辦公室之前還回頭對我告白,大喊,「主任,我愛妳!」接著一秒消失。

    我笑了笑,尚昱學長也笑了笑。

    「妳在公司的人氣居然比我還高。」學長雙手扠腰,開起我的玩笑。他跟我差不多同時間進飯店工作,只是學長在行銷業務部,我在櫃檯部,同一時期進來的同事,不是陣亡就是轉換跑道,只剩下我們兩個相依為命。

    「你在依依心裡人氣夠高就好啦!」我笑著回答。

    講到依依,我忍不住想起我的室友們。房東樂晴是我大學的同班同學,在我遇到爛房東時,好在有她先收留我。後來,樂晴的直屬學長康尚昱也請樂晴收留他的青梅竹馬女朋友依依。接著又有一天,我和依依去吃飯時,在路上撿到立湘,我們四個人就這樣從大學一直同住到現在,我們任何一個人從來都沒有搬走的念頭。

    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可以在那裡住一輩子。

    「喔,講到這個,我在她心中應該只能排到第四,前三名就妳、樂晴和立湘佔據了啊。昨天晚上我去家裡吃飯,她幫立湘剝蝦,不幫我剝,她說我有手,但立湘也有手啊!她就說立湘的手是用來畫畫設計的,不是用來剝蝦的。但我的手就不是用來賺錢的嗎?我的手也很珍貴啊……」尚昱學長只要一講到依依,就會馬上變成少女,然後開始猶如大浪滔滔,綿綿不絕地訴說他的苦楚。

    但是我不會游泳,總是幾乎要被他的口水淹死。

    「學長,你找我有什麼事?」我微笑著,有禮貌地打斷學長的少女情懷,我怕學長再繼續講下去會超過三小時,到時候我只能打電話給依依,請她出動救生艇來救我。

    學長這才突然想起他到這裡來的真正目的,「啊!晚上我們約了幾個同事聚餐,妳要一起去嗎?依依也會去喔!」

    基本上,我不喜歡任何社交活動,樂晴常笑我和立湘是全世界最孤僻的兩個人。但是,我覺得孤僻才是保護自己最好的方法,不需要向不熟的人說明我的一切,或解釋我的一舉一動。不是我愛搞神祕,而是我不想成為八卦的焦點,我只不過是平凡的人。

    所以我很自然地拒絕,「不用了,你們去就好了。」

    「可是依依也會去喔!」學長強調。

    我微笑著點了點頭,「那你們一起去就好啦!」

    「可是依依也會去喔!」學長又強調了一次。

    認識十幾年,如果還不知道他用依依來壓我,那我就真的太不上道了,我無奈地嘆了口氣,但也只能面帶微笑點了點頭,「那就一起去吧!」

    學長開心地拍了一下手,「Good!」突然問了一句,「對了,敬磊今天的飛機嗎?」

    「呃……嗯。」沒想到學長會說起官敬磊,我先是嚇了一跳,才穩定住情緒。

    「這次他回來,我去新加坡開會沒有碰到,有點可惜,幫我問候他一下。」

    我點了點頭,目送學長離開辦公室。

    眼神忍不住望向放在桌上的手機,它依然保持一貫的沉默,就像電力耗盡了一樣,不會發出任何聲音,就像官敬磊每次的離去一樣,完全不聲不響。

    我們從來沒有經歷過依依不捨的離別場面,他只會在離去的前一天,抱著我輕鬆地說:「我明天要走囉。」我也只能學他,待在他懷裡輕鬆地點點頭,然後隔天太陽升起,我上班,他離開,強迫自己快速地回到沒有他的生活,不容許自己浪費太多時間去想念和感傷,因為這改變不了官敬磊不在我身旁的事實。

    官敬磊,一直都是一個離我很遙遠的情人。

    遙遠到我似乎不曾真正擁有過他,可是因為我愛他,所以我只能說服自己,只要他願意擁有我,那也就夠了。

    可是,真的夠嗎?

    為什麼佔據在我心裡的那股巨大空虛感,卻比官敬磊更常擁抱我?

    「主任,前檯有人找妳喔!」Jean站在辦公室門口喊著我的名字,謝謝她把我從一陣無力感裡拉回現實。

    我微笑,對她點點頭,起身拉了拉坐得有點皺掉的制服套裝,深呼吸一口氣,留下不會有官敬磊來電的手機後,和Jean一起離開辦公室。

    一走到前檯,就看到我的親姊姊站在大廳。每次看到她落寞的背影,心都會像是被人緊緊揪住,好酸好澀,但也只能帶著微笑和她打招呼,因為這個世界上,每個人有各自要承擔的悲傷。

    「姊,妳怎麼來了?」

    姊姊轉過頭來,也帶著微笑對我說:「我去買東西,剛好經過妳公司附近,順便帶妳喜歡的咖哩酥給妳吃。」

    看著姊姊的笑容,常常覺得好像看到我自己,那個用微笑來掩飾一切的自己。

    我和姊姊,從小就被父親教育待人要有禮貌,行為舉止要端莊,說話音量不能過高,隨時隨地保持優雅的姿態。小時候只要我們一開心大笑,父親的斥責就會像雷聲一樣嚇得我和姊姊腿軟,於是我們漸漸不敢表達出自己真實的感受。

    所有的喜怒哀樂,都藏在這優雅又該死的微笑裡。

    我接過了姊姊的心意,看著她越來越瘦的身形,我的微笑突然失去了功能,擔心地看著她,「姊,妳是不是又比上次見面的時候更瘦了?」

    姊姊依然保持著一貫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容,在那背後不曉得忍下了多少情緒。她假裝若無其事地對我說:「我在減肥啊!我覺得我的大腿再瘦一點會更好。」

    不知道四十二公斤的人在跟人家減什麼肥?

    我說過,看到姊姊就像看到自己一樣,所以我很清楚,她其實是在糊弄我,我知道她不會說實話,也不打算告訴我實話。

    我一直都知道姊姊不快樂,嫁給一個自己不愛的人,她非常不快樂,但姊夫的事,始終是我和姊姊之間那個不能說出口的祕密,對任何事我們都可以暢所欲言,除了她的婚姻和丈夫,她不願意跟我聊,而我也懦弱地不敢去問。

    我很害怕,如果我問姊姊,「妳幸福嗎?」她卻告訴我,「不幸福。」這樣的話,我又能做些什麼?只不過是多提醒了她一次她過得不幸福的事實。

    於是,看著不快樂的姊姊,日子就這樣過去,看著無能為力的自己,時間
    就這樣過去,看著人生裡所有的不滿和挫折,日子也就這樣過去了。而那些不
    快樂和無能為力,至今仍然沒有改變,也一直無法改變……

    「不能再減了,再減下去妳就要被風吹跑了。」總覺得突然變得這麼瘦的姊姊有一點不對勁,但又不知道要怎麼說。

    姊姊笑了笑,「吹跑了多好,就可以自由啦!」

    一說完這句話,姊姊和我的臉色都忍不住變僵了。

    自由一直是我和姊姊從小到大的渴望,因為父親對我們的管教非常嚴格,每天一下課就要準時到家,假日不可以出門。有一回,假日時我趁父親帶著媽媽和姊姊外出買東西,偷偷溜出門陪同學買參考書,結果一回到家就被父親拿水管毒打,後來請了三天假在家,直到身上傷痕不那麼明顯後才去上課。

    我和姊姊的童年,只有那條打不壞的水管,和父親的各種怒吼。

    所以我打定主意,一定要考上台北的學校,離開屏東,離開父親的監視範圍。我當然知道父親絕對不會同意讓我念台北的學校,也絕對會斷了我的所有資源,所以我從國三開始,就幫同學寫作業賺錢來存學費。

    考大學時,我背著父親偷偷在志願卡上填了台北的學校,當父親知道我錄取的那一天,我又被狠狠呼了兩巴掌。如同我想像的劇本,父親說他絕不會幫我付任何一次學費,但我仍然拿著過去四年我幫同學寫作業存下來的錢,自己一個人到台北念書,沒跟家裡伸過半次手。

    原以為上台北就自由了,但我錯了,父親至今仍然想干涉我的所有生活,尤其是婚姻,三天兩頭就叫媽媽打電話給我,要我回家去相親。對象不乎那些和他同樣是退伍軍官的老同事的兒子,或是哪個伯伯介紹的老師,哪個叔叔介紹的有錢第二代。我除了拒絕,還是拒絕。

    這一切,讓我覺得好累、好煩躁。

    所以我總是羡慕自由自在的官敬磊,我也願意讓他享受我所沒有的自由,讓他去做所有他想做的事。他就像是我的其中一個夢想,看著自由的他,我在某種程度被救贖,但又在某個角落佔領寂寞。

     

    (本文授權自商周出版,出處:商周出版/雪倫《你的背影 我的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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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雪倫
    出版社: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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