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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走入敘利亞破碎的心臟:請不要遺忘我們!我重返故鄉,見證那些困守內戰的人們怎麼愛、怎麼活


    23 十月 2017 遠足文化

     

    回到薩拉奎布後,我們在恐懼之中坐聽轟炸聲,那天早上五點就醒了。白天沒有固定的轟炸模式,晚上倒是很規律,每半小時到一小時轟炸一次。過去三天,大約有一百三十枚砲彈掉落地面。梅薩拉的妻子瑪納說,自從革命開始後,他們沒睡過一天好覺。睡個一小時,接著就醒來,目光呆滯。

    密集轟炸開始時,我抓著愛拉與露哈,要她們快點躲進防空洞。我們往樓下跑的時候,愛拉緊緊靠著我的腰,露哈抓著我的手臂。我們下樓的速度很慢,因為兩個女孩一左一右貼在我身上,一個不小心,三個人都會摔倒。防空洞是個寬敞房間,以前是這家人存放工具等物品的儲藏室,其中一扇門用塑膠板封死,瑪納解釋那是天上流彈造成的破壞。所有婦孺幾乎都躲在這間房間,當中只有幾個男人,剩下的男人在樓上陪伴年長親戚。

    「老太太們動不了,」家族長女、艾育歇的姐姐解釋:「帶她們下樓要花太長時間,所有人都可能被炸死。她們的身體孱弱到只能待在自己的房間聽爆炸聲。轟炸停止時,我們會聽見宣禮員(muezzin)在哀樂之中宣布哪幾位鄉親死亡。老太太們不睡覺,凝視著窗外小小的天空。」

    我在借住的主人家待了三天,那家的祖母才肯跟我打招呼,先前只是靜靜防範我,後來我們成為朋友。

    有一次,我們又待在防空洞,愛拉、露哈和小妹妹塔拉想辦法打發時間,討論各式各樣的飛彈和火箭。愛拉手裡拿著她當成紀念品的炸彈碎片。

    隔壁鄰居也來避難,地方夠大,很多人家裡沒防空洞。房子正對著狙擊手視線的那家人也來了;我看過他們家的房子,牆上布滿狙擊手子彈射出的洞。我拜訪他們家那天,大家緊張地橫衝直撞,深怕被射中。女主人說,她在自己家走來走去時,需要通過外頭的院子,有時她會等在原地,觀察狙擊手,假裝沒在注意他,接著衝過院子拿一杯水,或是取要給孩子吃的晚餐,順便上個廁所。

    「那個混帳東西,就好像我在跟他玩遊戲。」她大笑。

    那位女主人戴著花頭巾,蓋住腳踝的長裙裝飾著熱帶植物。此地所有女人都穿長裙,不過那位和狙擊手玩遊戲的母親,穿著和簡陋房子十分不相稱的五彩衣服。

    我拜訪她的那天,日子就跟平常一樣,陽光普照,四周寧靜,唯一的聲響只有砲彈聲和狙擊手的槍響。女主人的兒子當我們兩個人的小跟屁蟲,貼在媽媽的連衣裙上,手指放進嘴裡,哭了起來。

    母親笑著說:「別怕!至少他們發射砲彈時,狙擊手就會停止開槍,你就可以玩了。」我們跨過她家門檻,她對我眨眼,一手抱起兒子,開始玩拋高高。她的家空蕩蕩的,房間內只有一條鋪在地上的毯子。

    這次躲防空洞時,有一家沒看過的鄰居也一起。永遠堅持講完睡前故事才肯睡的愛拉,幫我介紹他們。

    「他們的媽媽跟我們同一國,但爸爸支持巴夏爾,」她解釋,「我爹地是反抗軍,那些女孩也支持巴夏爾,所以跟我們不同國!不過沒關係,她們也得和我們一起躲,才不會死翹翹。」

    愛拉這個黃褐皮膚的小女孩,是我的《一千零一夜》說故事者,有著我這輩子見過最美麗的棕色眸子,走起路來蹦蹦跳跳,每小時都在梳頭髮,別上粉紅色、黃色、紅色假花,好搭配自己的衣服。愛拉永遠都在觀察人,每當我們躲進防空洞,她似乎特別脆弱敏感,照顧著因恐懼焦慮而得到荷爾蒙失調怪病的小妹妹塔拉。愛拉看著身邊所有孩子,永遠不讓任何人接近我,接著用錯綜複雜的細節,告訴我每個鄰居是怎麼死的,以及鎮上年輕人如何一個接著一個消失。

    轟炸攻擊停止一陣子後,愛拉從塔拉手上拿回炸彈紀念品,雖然自己也才七歲,老氣橫秋地警告妹妹:「小孩子不能拿這種東西。」轟炸聲再度響起,大家縮在一起等候,愛拉衝到妹妹身旁,緊緊抱住她。「巴夏爾的人全跑來搶劫──士兵、祕密警察、沙比哈(shabiha,支持政府的武裝民間傭兵)。」坐在防空洞角落、身上靠著幾個孩子的一個女人說:「他們搭卡車過來,車上全是軍火,然後開始殺人。走的時候,車上塞滿從我們這裡偷走的東西。他們殺我們的孩子,搶劫我們的家,也就算了。為什麼要打開我的衣櫥,把衣服扔到院子,接著用衣服擦他們的屁股,還在我們喝水的杯子小便?連我的舊新娘禮服都不放過,上頭沾滿糞便。」

    坐在一旁的女人年約四十,按摩著一個至少十歲的男孩的背。女人說,那是她唯一還留在家的兒子,有精神病。那孩子不說話,但深藍色的眼睛閃閃發亮。我回敘利亞時,看到很多沉默的孩子。男孩有著世上最美麗的棕色臉龐,口水從張開的嘴裡滴下。女人說,自己另外還有兩個兒子。她眼睛直視前方,說出自己的故事,詳細講出他們是如何把孩子從她懷中搶走。女人說,自己已不再哭泣,但眼睛依舊紅了起來,一顆豆大的淚珠緩緩滴下。

    她說:「我哥哥是本地第一批站出去支持革命的人,每個人都叫他『穆罕默德•哈夫』──他是薩拉奎布的英雄。」我記得那個名字,指揮官和街頭藝術師講故事時提過他。」

    女人繼續說:「他們一開始只是參加和平抗議,但政府用砲火回應,在所有人面前處決我們九個孩子。我哥哥不停戰鬥,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每一天,我們的人都在死去,哥哥對我說:『我們不會死得像懦夫,我們會死得其所。』他們還殺了我另一個哥哥,接著放火燒房子,要把剩下的人活活燒死。」

    「我兩個哥哥被殺,兒子從懷裡被拖走,我求他們放過他,但沒人理我。我另一個兒子還活著,但他跟反抗軍走了。我的孩子走了,全都走了,只剩這個小的。」她指著男孩,那個生病的孩子好奇地看著我們,傻笑起來。「你們也看到了……」她嘆了一口氣:「我替革命打仗的那個兒子,說敘利亞得到自由的那一天,他才會回家。」

    女人給我看她兩個慷慨赴義的兒子的照片。第一個兒子綠眼睛、金頭髮,十九歲。女人抖著手撫摸照片。第二張照片上是一個稚嫩年輕人,還沒長鬍子。接著,她拿出哥哥穆罕默德•哈夫的照片,高高舉起。第四張照片再度是她一個兒子,她停下不說話,拱起背,頭撞地。

    「他們從我懷裡抓走他,我死抱著他不放,他們圍住我,硬是搶走他。我不斷求他們放過他,追在他們後頭,但他們帶走他。他是革命義士,他們殺了他,他只是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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