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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快樂鄉下人」真實破碎的人生


    15 十二月 2016 上奇時代

    愛麗絲與大衛.泰勒夫婦兩人都是Google的軟體工程師,女兒克萊兒出生後,愛麗絲請了四個月的假。假期結束後,便準備好回到位在加州山景城的工作岡位。愛麗絲與大衛平日都非常辛苦,他們通常早上七點離家,約晚上六點半才回到家。Google的托兒中心不但要排一長串候補,最近月費還從1,470美元調漲為2,300美元,超出了他們的預算。泰勒夫婦推論,如果請一位慈愛的保母在家照顧克萊兒,她不是能受到更多人關照嗎?

    很幸運地,透過旁人介紹,愛麗絲找到了瑪莉賽兒.山達斯。他們每晚都會向瑪莉賽兒詢問克萊兒的當日活動狀況,包括午睡情形、飲食、心情、從事的活動等等。泰勒夫婦很滿意瑪莉賽兒對克萊兒的照顧:

    瑪莉賽兒總是開開心心,很放鬆、有耐心又溫柔親切。克萊兒喜歡玩拼圖,瑪莉賽兒就會全神貫注地坐著陪她玩拼圖玩好幾個小時,完全不會恍神。我呢,我就沒那麼厲害了,我是急性子的人,很容易焦躁、不耐煩。但瑪莉賽兒的耐心十分驚人。說真的,一個小時一個小時過去,整天下來,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

    至於瑪莉賽兒,泰勒夫婦對她的現任丈夫、未婚夫們,以及她在加州紅木城的家都有些瞭解,因為瑪莉賽兒偶爾會提起這些事,卻從沒提過她在菲律賓的生活。泰勒夫婦不想顯得好管閒事、多疑,或是妄下定論,而且其實他們晚上都已經筋疲力竭,沒力氣多問了。再者,他們也覺得已經瞭解瑪莉賽兒大致的身家背景。愛麗絲語帶尊敬地告訴我:

    菲律賓人將家庭與社區擺第一,他們全都住在祖先住的村落裡,依循傳統,互相幫忙,不像美國人視金錢為萬能,搶錢搶瘋了。菲律賓人真實地在生活中落實家庭價值與社區精神,這就是為什麼瑪莉賽兒對克萊兒那麼有耐心、放鬆,又溫柔深情,因為她的本性就是如此。

    我很好奇,瑪莉賽兒真正的故事是否與愛麗絲對這個故事的解讀不同?不同的話,又是怎麼不同?拜訪瑪莉賽兒那天,她將一罐冰可口可樂和一個玻璃杯放在沙發前的桌上,害羞地面朝我坐下。她指向沙發對面的大電視機,告訴我她是歐普拉的死忠粉絲。看到歐普拉脫口秀的來賓聲淚俱下的自白,瑪莉賽兒逐漸瞭解,在美國,有困難時求助於陌生人沒關係,有時甚至比求助於熟人還要容易。她雙手交握於大腿上,以不太流利的英文說著:

    我是家中七個小孩中的老二。姊姊出生後,母親流掉了三個孩子才生下我。我想他們擔心我也會死。現在我大了,明白那就是為什麼他們當初不敢對我投入太多感情。這幫我理解他們的行為⋯⋯因為他們不愛我。

    瑪莉賽兒年輕時,曾有一位鄰居時常主動前來關心、幫忙:

    這位鄰居對我來說就是我的「媽咪」。她會抱我,給我藥吃。我生病時,就搬到隔壁跟她住。這位「媽咪」到鄉下拜訪時,都會帶我一起去。有時我母親會用「不准去鄰居家」來懲罰我。我覺得我對這位鄰居的愛比對母親多。

    瑪莉賽兒告訴我,這種非正式的領養關係在菲律賓鄉下還算正常,但在她從小長大的中型城鎮就比較少見了。即便如此,瑪莉賽兒的母親還是讓瑪莉賽兒與鄰居媽咪培養感情,並定期要瑪莉賽兒跑腿,去隔壁家借大蒜、番茄、一些特殊菜餚、工具,或是把髒衣服帶去洗,洗好了再帶回來。對於上述這些事情,包括照顧瑪莉賽兒在內,瑪莉賽兒的母親都會付錢給鄰居媽咪。也就是說,瑪莉賽兒的母親與「媽咪」之間的關係類似泰勒夫婦與瑪莉賽兒之間的關係,只不過前者建立在鄰居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上,是一種比較長久的約定。

    瑪莉賽兒的父親是個夜班警察,白天都在睡覺,於是將養育七個孩子的任務交給了太太,而太太則指望鄰居媽咪能幫忙養育年幼的瑪莉賽兒,並指望瑪莉賽兒照顧更年幼的弟妹。瑪莉賽兒被沉重的責任壓得喘不過氣,後來終於輟學和一名男子私奔,這名男子以賣彩票為業,收入頗豐。兩人搬進一間高級公寓,很快有了兩個孩子。瑪莉賽兒在零售商店找到一份工,聘請了一位保母和一位女僕在家幫忙。

    但是到了1998年,面臨景氣衰退,瑪莉賽兒的丈夫彩票事業倒閉,他因此開始賭博。「我們每次吵架都吵到像颱風過境。」瑪莉賽兒說道。當瑪莉賽兒的丈夫提議瑪莉賽兒到他妹妹在日本開的酒店跳色情舞,「我覺得實在是太羞恥了!」瑪莉賽兒這麼告訴我。於是,她決定加入到美國工作的行列,留下丈夫、十四歲的兒子和十歲的女兒與瑪莉賽兒的母親同住。瑪莉賽兒隻身一人持觀光簽證到了美國。「直到坐在飛機的座椅上,我才哭了出來,」她回憶道:「感覺就像經歷了死亡。」

    一直以來,瑪莉賽兒都很希望能將孩子們帶到美國,但是她得先成為美國公民才行。要成為美國公民,第一步就是取得綠卡,而嫁給美國人就是取得綠卡最快的方式。瑪莉賽兒回憶道,一天晚上,「我去一家舞廳,在那裡認識了亞內克。他很聰明,人又好,且和我一樣是天主教徒。」

    不久後,瑪莉賽兒與菲律賓的丈夫離婚,嫁給亞內克。亞內克是一名波蘭裔木匠,同意讓瑪莉賽兒透過與他結婚取得綠卡。「不過,」瑪莉賽兒接著說:「灌下八杯波蘭啤酒混伏特加後,原本的好好先生就瞬間變成開口閉口『幹』這個『操』那個的酒鬼。」等待綠卡核發下來的同時,瑪莉賽兒先讓孩子持觀光簽證來美國「拜訪」她和亞內克。但是,亞內克的酒瘋讓孩子們不敢恭維,心生恐懼,因此六個月就離開,女兒回菲律賓,兒子則在離瑪莉賽兒住家車程一小時之外的城市找了一間雅房住下。

    丈夫發酒瘋、兒女離開之後,瑪莉賽兒主要的快樂泉源變成了克萊兒──別人付錢請她照顧的三歲美國小孩。

    克萊兒白天見到的是我,整天陪克萊兒說話的是我,讓她準備好就寢的也是我。她的父母工時很長,陪伴克萊兒的時間不夠多。若我是他們,我會工作七、八個小時,然後就回家。

    瑪莉賽兒愛克萊兒,而這份愛源自於瑪莉賽兒的各種需求。第一,瑪莉賽兒很寂寞。「我想念我的小孩,所以照顧克萊兒就像照顧自己的小孩一樣。」再者,瑪莉賽兒也感到孤立。泰勒夫婦的房子感覺冰冷死寂,「像墓地一樣。」而且,她說:「我沒跟任何人說一句話,我的英文不好,又不會開車。在美國,大家都不認識自己的鄰居。路上的人打聲招呼,說聲再見就走了。我望向窗外,都沒人在家。我像是在他們冷冰冰的大房子裡坐牢。有時我不禁放聲大哭,唯一的救贖就是這個寶寶,我活得下去就是因為這個寶寶。」

    諷刺的是,正是在那冰冷的大房子裡,瑪莉賽兒終於開始感受到從前未曾體驗,也未曾成為的那種母親。「我以前在菲律賓時太忙,幾乎沒時間陪孩子,」她反省著:「現在我在美國照顧這位女嬰,才比較像是個好媽媽。她愛我,我將她視如己出。我和她跳舞,跟她一起咿咿呀呀。我覺得自己變回小孩子,我可以樂在其中!」

    泰勒夫婦深信,瑪莉賽兒現在的所作所為只是將「傳統舊村落」典型的母親行為帶到美國。但對瑪莉賽兒而言,她對克萊兒的愛幾乎就是她的入籍國「美國」的產物。泰勒夫婦以為瑪莉賽兒正在落實並尊崇自己「原汁原味」的菲律賓成長教養經驗,但事實是,瑪莉賽兒最誠心接受的教養準則反而是從平日下午的歐普拉脫口秀學來的。

    雇主們看不見瑪莉賽兒的真實人生,取而代之的是他們自己的幻想。例如愛麗絲‧泰勒就認為南方國家人民的生活比較樸實、放鬆。「瑪莉賽兒和她家人享有的生活,是在美國出生長大的我們無福消受的,也許很久以前還可能吧,但現在得付錢才行了。」顯然,愛麗絲是將悠閒的美國鄉村懷舊情懷,誤植於某種她認為仍存在於現今世上某個角落的生活。其他雇主心目中的各種「快樂鄉下人」幻想裡,也都不見全球千千萬萬個瑪莉賽兒的破碎人生。

    本文摘自《外包時代:當情感生活商品化,自我價值將何以寄託?》,上奇時代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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