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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敵人是怎樣煉成的:沒有權利沉默的中國人》感謝國家


    4 十月 2016 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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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是一場多麼豪華的盛宴

    讓我們共同舉杯

    不醉不歸

    「在這裡你沒有權利。」

    說這話的是我對面的主審:「這個地方,就是中國的關塔那摩。」

    「你應當感到榮幸。」

    哪一個囚徒會為關押自己的牢籠而榮幸?不管是關塔那摩還是秦城、錦州監獄或者這個國家遍地可見的黑牢。為此榮幸的另有其人。我被審聽到的頭一句話伴隨著沉重卷宗拍落桌面的悶響:

    「這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安部、國家安全局、中國人民解放軍、中國人民武裝警察部隊四部門聯合辦案!你涉案顛覆國家!案情重大事關國家安全!」

    就像關塔那摩無法讓我榮幸一樣,如此這般高端大氣上檔次的罪名同樣不能。

    頂天立地的四有關部門無緣得見,我見到的是負責審訊的三個代表。分別是貓代表、主審;馬代表、審訊助理;豬代表、他們的領導。

    從一開始,就能從鄭重其事的神情與鏗鏘有力的語氣中感受到強烈的榮幸感。

    「香港,陳健民,占領中環。臺灣,簡錫堦,民進黨元老。海外民運,王丹。」貓代表讓每一個字都有重音,除了榮幸,還帶著破案立功的期待要把我培養成顛覆國家的要犯。

    馬代表的笑是從鼻孔裡哼出來的,伴以發自內心的對國保重點人的不屑:「瞧瞧你都是交往了一幫什麼人?梁曉燕、徐曉、野夫、冉雲飛、劉蘇里、笑蜀……」我承認,我之榮幸確有其人。

    「隨時都可以把你拉出去槍斃。在這個地方殺個把人,這個世界上誰都不知道。」豬代表雷霆震怒作金剛吼:「哪一件都夠槍斃的分!占領中環,港獨!太陽花,臺獨!海外民運,顛覆!你還都在核心位置!加在一起槍斃十次也有了!」當時是三個代表同時出臺審通宵。他們吃飽了喝足了睡夠了有備而來,我夜裡歸他們審、白天歸一幫武警打整生不如死。豬代表一聲比一聲更高亮,一定是以為這樣更加能夠震懾我,其實他不知道,在那種情況下,死已不是威脅而是解脫。

    「就連香港七一遊行、臺灣無殼蝸牛二十五週年、世界人權論壇都少不了你……」他低下頭去翻看自己手裡的一疊A4紙,我不關心裡面還有什麼更上層樓的驚喜,巴不得趕緊槍斃我一了百了。沒想到,看著看著竟笑了出來:「嘿嘿~怎麼什麼好事兒都讓你趕上了呢?」

    我承認自己的人生匪夷所思,做為一個關注殘障問題的公益行動者、前紀錄片導演獨立製片人、兩岸三地公民社會現役媒婆,身分確實複雜了點兒,以至於每做自我介紹都會有不知從何說起的困惑,居然被三個代表牽出如此詭異的風景。禁不住往日詩句湧上心頭:「生活是一場多麼豪華的盛宴啊……」

    貓代表窮追不捨:「你到底是為了什麼?你,是怎麼跟這些人、這些事搭上關係的?你必須把這故事給我講圓嘍,得說得讓我相信了。」

    「講故事」之說提示了我的又一個身分:作家。

    儘管我確實寫過幾本書,是個貨真價實的作家如假包換,但真的不是一個「講故事的人」。我只是陰差陽錯,被故事了。如果一定要給一個原因的話,也只能說:感謝國家。不想當公益媒婆的導演不是一個好作家。雖然我以幾種身分都做過一些小可圈點的事情,其中不乏開創之舉……

    「少跟我繞圈子!現在是讓你交代自己的問題。」貓代表特別強調:「就憑你,一個只有高中文化程度的小城下崗女工,是怎麼跟這些著名人物、跟這些大事件連在一起的?」

    小城下崗女工穿梭兩岸三地顛覆國家身陷關塔那摩,還有比這更詭異的故事嗎?明明只是一個講故事的人,怎麼竟被變成了一個故事?

    我在中國的關塔那摩無言問蒼天。除了感謝國家,實在想不出第二個答案。我用方塊字寫作,千遍萬遍說過這句話:我愛你中國。「感謝國家」僅謝為世界貢獻了最多警察和武裝警察的國家不是中國你懂的。

    「沒有共產黨能有你的今天嗎?!」豬代表聲調抑揚語氣頓挫,一定覺得這句話非常之義正辭嚴,說了很多遍。在此鄭重聲明:所有感謝國家均含偉大光榮正確的中國共產黨在內,一併致謝如儀。

    「我不是一個人,我身後還有幾十、上百人的團隊。你在我們面前完全是透明的,說吧。」從父母家人出生小學查起,我五十年人生被連根拔起,連枝葉根鬚都不放過,在放大鏡下一一過濾。

    「關於你的一切,我們都要知道。」估計一開始,我讓三個代表審得興致盎然。不僅與那些人那些事都能牽得上些許關係,還與有關部門高度關注的滕彪胡佳陳光誠送飯黨皆有交集。不管什麼好事兒,陰差陽錯都能沾上邊,只餘無緣得見劉曉波,也不曾在什麼憲章簽字。但他們連劉曉波都沒有放過。

    那回剛剛審罷一場,馬代表收拾電腦與打印機,貓代表在囚室踱步,撫胸浩嘆:「幸虧把你抓起來啊。如果我不把你抓起來的話,早晚你會變成第二個劉曉波……呃,不對,你比劉曉波更可怕,因為你有行動能力……」關於我或者NGO的行動能力之原罪我們容後再說,現且讓我繼續讚美三個代表的想像力。

    一直以為作家是世界上想像力最為豐富的人,至此始知不然:這個國家的警察是不是參加過中國作協的不科學幻想小說培訓班呢?

    說到行動能力,那就更不能比了,作家講故事只為賺眼球騙稿費,讀者就是上帝,誰都知道感動市場不容易。但這國警察不得了,不僅有最豐富的想像力,還有最強悍的行動能力,這故事講得,傾國傾城。一直以為,「傾國傾城」是個形容詞,等我落到三個代表手裡,才知其實是個動詞。網絡報紙電視臺、監獄黑牢看守所愛誰誰,從帝都關塔那摩雲深不知處到我的家只在泰山中順手拈來,各級政府各有關部門全都隨心所欲指東打西想咋用咋用。

    這樣的想像力、加上這樣的行動能力,神馬讀者啦市場啦根本不在考慮範圍裡,動輒臺獨港獨海外顛覆恨不得揮灑天地包容宇宙,感動中國只是起步價。他們傾國傾城,製造的豈止是故事?甚至能夠製造事實─現實如此魔幻。講故事的人只能甘拜下風。

    此前一年,我自囚泰山給自己講故事,寫出了「現實魔幻主義三部曲」之前兩部。注意哦,是扣子姐姐的現實魔幻主義而不是馬爾克斯的魔幻現實主義。魔幻現實主義,那是讓魔幻照進現實,從純然虛構的故事裡看到現實詭異。而現實魔幻主義不同,文字所記純屬現實,但怎麼看怎麼魔幻驚悚。現實魔幻主義一詞,算是我的獨創,頗自得。煉字煉詞煉我自己,那段自囚山間閉關寫字的過程也頗值回味,已是人生不可多得的際遇,痛苦得讓人飄然欲仙。

    面對已經完成的現實魔幻主義前兩本書,我分別擬就這樣的廣告詞:第一本是「現實魔幻主義開創之作」,第二本是「現實魔幻主義成長之作」。正為第三本怎麼寫糾結呢,不料現實魔幻主義在我身上真實上演,得以在這本書印上「現實魔幻主義傾國傾城之作」。必須鄭重聲明:這麼寫,不是我不夠謙虛,而是出於對國家的謝意。

    前兩本書寫我的兩次香港「樂施毅行」嘉年華之旅,從親身經歷現身說法寫香港社會的形成和中國公益生態的發育,講「我們香港人」如何「建設香港」、「我們中國人」如何「建設社會」。原計畫第三本要寫二○一四年十一月十四日,「老友記六○三○隊」一行四人香港毅行的經歷,講我們如何「建設自己」。但是,毅行已是老劇碼一而再再而三,怕難跳出前兩部窠臼。不料,當那個期盼已久的時刻來臨,我卻身陷魔幻囚籠無緣毅行。當我們殷殷期待的四中全會召開、當我的隊友結伴毅行、當世界送走二○一四迎來二○一五,我被囚關塔那摩給三個代表講故事,經歷活生生的現實魔幻之旅,堪稱「建設自己」之最高級。同是生命經歷、身體感受,現實得毅行般峰迴路轉,魔幻得讓人飄然欲仙。

    前面的兩本書都是扣子姐姐自說自話。不僅是說給讀者聽,也是說給國家的。就像國家一直是民間公益的對話與拉動對象卻總難如願一樣,一直無有回應。

    在這本書裡,國家閃亮登場,不由分說出演一號角色。傾有關部門之力,以顛覆國家為背景,派出三個代表一審再審幾十審,我想不對話都不行。但那「對話」對得如此驢脣不對馬嘴,現實魔幻至此,為作家想像所不及。

    不僅如此,我被抓被審的經歷,還與此前寫到過的內容扣連得天衣無縫,每每出語成讖(例子多到不勝枚舉,敬請自行參閱)。事實證明,現實魔幻主義在這個國家無處不在渾然本天成,而我僅是妙手偶得之。

    說到寫作,從小學時代習慣性領先原是自然災害,頂多首先感謝父母其次感謝我自己,若干天分加若干汗水。但是這回得以直探關塔那摩,無干天分汗水,功勞全歸國家。

    整個過程現實到魔幻又魔幻得如此現實。先是莫名其妙被抓,從「尋釁滋事」司空見慣起步價到「顛覆國家」傾國傾城高大上,我從頭到尾不知罪名是什麼。後又稀里糊塗被放,一直搞不懂自己彼時身分,政治犯或是刑事犯還是莫須有一頭霧水,見證了「國家安全」莊嚴法相之下的泥胎與稻草。

    原本,公益媒婆只想當個好作家,專為他人做嫁衣。不想竟得國家出手成全嫁與一段夢幻奇緣,雙十盛會入夢,情人佳節醒來。關塔那摩中國夢裡,諸般經歷現實到魔幻,魔幻到傾國傾城,可遇而不可求,必須感謝國家。

    感謝國家,生生把一個講故事的人,變成了一個故事。

    感謝國家,成就現實魔幻主義之傾國傾城,更加成就了這本書。

    現實如此魔幻,我必須感到榮幸。

    生活是一場多麼豪華的盛宴。讓我們共同舉杯,不醉不歸。

    本文授權刊登自時報/寇延丁【敵人是怎樣煉成的:沒有權利沉默的中國人】一書

    圖片來源: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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