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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破浪而出:陶君亮從小船員到遊艇王國的250億傳奇


    9 十一月 2015 凱特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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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海教我的事

    曾有人問過我:海上的夜是怎麼樣的?我答道:黑而耀眼。在放眼見不到陸地的某些時刻,海上的夜就是無邊無際的黑暗,真正的黑暗,一點顏色也沒有。那黑暗漫延至視線最遠處,以一種神秘的姿態展現在人們的眼前。海上是黑,天上則是一片燦爛。天氣晴朗時,在黑暗中仰頭,便能見到無數大小不一的星子在夜幕中眨眼,各自閃爍著千古以來遙遠的記憶。

    當船行在廣闊海上時,我喜歡倚在欄杆邊,看著宇宙蒼穹,享受被黑暗擁抱的感覺。那年考上三副後,我便正式成為航海官的一員,任職於鈞安輪內。如同以往的實習、當兵,我的生活重心仍然在海上,往返於碼頭與碼頭之間。鈞安輪是當時來往於台灣與中東的油輪,重達三萬八千噸,體積龐大。我們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從中東國家的港口加滿原油,再運回台灣交給中油。

    在將近兩年餘的船員生活裡,其中令我印象相當深刻的便是新加坡水域和麻六甲海域多如過江之鯽的船隻。見到那副景象的第一晚,我還是個新上任的菜鳥三副,大副在一兩個小時前才將值班任務交給我,「再過二十分鐘後會經過一個海岬,那時記得要轉彎。」他一派輕鬆地交代完畢後,便從容離去。但那時的我根本不知道,海岬過後不久,就會遇上船多如毛的麻六甲海峽。

    暗夜在海上罩下黑網,麻六甲海峽前閃爍著點點繁星般的航行燈光,紅綠交錯,間雜有朦朧的黃色餘光,從不知名的房間窗簾後隱隱透出來。當班的我拿起望遠鏡,見到整個海峽上全是滿滿的船隻,藏身在夜晚的遮蓋下,又黑又大。船身隱沒在墨色中,只剩細碎的光亮,多得像海邊的沙。雷達螢幕的海圖上都是光點,在熱鬧的麻六甲海峽前,快要到新加坡的港口邊,我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辦。想到自己得指揮舵手駕駛超過一百五十公尺長、三十公尺寬的油輪穿過那些麻密的大船,我緊張得手心冒汗、雙腳發麻。

    船離港口越來越近了。我盯著海圖,又抬頭看向前方逐漸擴大的光亮,想著即將遇上的群船,站在控制台的一旁不知所措。就在這時,就寢前四處巡察的船長走進了駕駛艙,微笑詢問我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

    不知所措的我很快為船長所救,他在接下我的位置後,熟練地指揮舵手經過那些船隻,像悠然游過大海的魚一般,不費絲毫力氣。

    這件事算是圓滿告一段落了,自此之後我也逐漸掌握了開船的訣竅;但那令人詫異的光景,卻已深深留在我的心底。當上船員,總能經驗到與別人不一樣的人生。對於這點,我既感挑戰,也感有趣。

    在鈞安輪上工作半年後我被船長破格擢升二副,升職不久後便得著了一個轉換跑道的機會,服務場域從國家的油輪轉至日本三光公司株式會社的商船。因為是從國輪換到外國船上工作,薪資一下子從六百美元漲到八百美元(換算當時的台幣為三萬兩千元),靠岸地點也不再侷限於中東地區,而擴及到許多其他的國家。

    在將近三萬噸的商船上,我去過了更多的地方,見識過更多的事物。在美國紐澳良的港口邊,我親眼見到玉米粒是如何被裝載運送的。巨型艙蓋緩緩打開,起重機將大把大把的玉米粒高高舉起,從粗大的管子中往貨艙傾倒,直至四個貨艙都裝滿玉米為止。於是一顆顆的玉米瞬間從管中一齊落下,彷彿黃色瀑布般,嘩啦嘩啦洩下濃稠稠的黃水。一時間貨艙內嗡嗡作響,回音不斷,然後水線下沉,艙蓋關閉,裝載程序完畢。而船,又可以準備上路了。

    我遇過阿拉伯國家的酷熱,也遇過阿拉斯加的天寒地凍。在四十幾度的高溫下,陽光辣熱地淋在鐵製甲板上,曬得甲板幾乎冒出煙來,彎腰伸手一摸,還可能會被燙傷。我剛流下的汗水老是立刻被蒸發,全身乾乾熱熱,連出汗的機會都沒有。

    在與中東形成強烈對比的阿拉斯加,則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海水一潑上船,隨即就結冰了,走在滑溜的甲板上,還得小心不要跌跤。船上到處都被冰雪覆蓋,像是纜繩外就常罩著一層厚厚的冰霜,宛若一根巨大的冰棒。

    在這種極熱極冷的天氣下工作縱然辛苦不便,但能分別體驗到這麼極致的溫度,還真是只有當船員才擁有的「特權」。兩年多的航海生涯中,我去過美國、荷蘭、比利時、葡萄牙……,見過密西西比河、巴拿馬運河、墨西哥灣……。每到一個地方,我總要下船遊歷一番,看看這世界不一樣的風景。

    我曾在比利時的安特衛普(Antwerp)主動找上一群金髮碧眼、騎著單車的男孩照相;冒著遲上船的風險,獨自從比利時搭車到荷蘭鹿特丹(Rotterdam)旅行;也曾在美國紐奧良法國區波本街(Bourbon Street)的酒吧內,觀賞脫衣舞孃的表演,參加當地人的嘉年華會。對我而言,下船的時候比上船的時候更加忙碌,卻也忙碌得更加開心。豐富的閱歷讓我明瞭自己的不足與渺小,進而督促自己不論何時何地,都要懷著顆謙卑的心。

    如果說,因為見識到世界的廣大而讓我學會了謙卑;那麼,發現上天分秒不差的規律,更讓我感受到自身的渺小。

    很久以前,當我還是個海專學生時,就對六分儀深感好奇:為什麼我們能用這樣一種特殊的儀器量測天體的高度,而後從中判斷出自身的位置,卻從不出差錯?一定是太陽、月亮和其他星體與地球的相對位置有著得以遵循的規則,不出現絲毫偏差,否則人們怎可能靠著測量它們與水平線間的角度,估算船身當下的位置?而到了海上,當我一次又一次,切身使用六分儀判斷方位,並且次次發現它的準確時,就更覺震撼了──那不但表示星體位置得以被預測,還表示星體運行的時刻也在人們的掌握之中。

    日出的時刻若經計算為清晨六點九分,就是六點九分,而不會是六點八分,或六點十分。幾天之後,當太陽和地球的相對位置出現些微改變,日出的時間便也會跟著移動,比如說更改至六點七分,然後六點五分,再來六點三分──想想,天地這麼大,居然能不斷進行如此有規則的循環,不是太不可思議了嗎?只要學會天文航海,任何人都能預測一百年後某月某日的日出時間。

    別說太陽升起的時刻可以被預測到這麼精準、微毫不差,北斗七星、仙后座、北極星……等,所有的星座也都擁有著分明的秩序,能被用來判別方位,並且精確得不得了。而事實上,世上所有精密的時鐘,不就是根據宇宙運行的法則來設計的嗎?

    就像一幅絕美的畫作一定會有個執筆的畫家一樣,宇宙中肯定也有個創造的主。否則這所有的一切,又怎麼說得過去呢?

    那些年在海上的歷練,因而讓我對自己的信仰更堅定了。

    雖然我從小就是個基督徒,但對我來說,上教堂、唱詩歌這類事情,就像吃飯、喝水一樣自然,沒什麼值得懷疑,也沒什麼值得肯定。我從沒思考過上帝的存在與否,也從沒仔細檢視過自己的價值觀和信仰。只因爸爸是基督徒,我便承襲了基督徒的血液。

    但如今,那些個仰望燦爛星空的深夜,那些個失去訊號而需使用天文儀器量測船位的時分,都切切實實讓我確認了上帝的存在。在宇宙萬有的面前,我不得不受上帝的巧手所感動,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卑微與渺小。既然天際是如此寬廣,我是如此微不足道,那麼人生在世,又有什麼好計較、好衝突的呢?

    幾年下來,船上的生活磨練了我的專業技術,培養了我的應變能力,豐富了我的視野,也寬廣了我的心。當我獨自一人站在甲板上,與來臨的夜一同處於海中央的時候,我發現在真正的黑暗裡,在浩瀚的星空下,真理處處被彰顯著。

    人的生命和宇宙的生命其實是相互連結的。人,是宇宙的一部分;宇宙,同時也是生命的一部分。我喜歡這個世界,喜歡觀看貨物裝卸時的情景,喜歡感受碼頭邊眾多的船隻,喜歡探索,也喜歡新奇。我喜歡船上生活的萬分挑戰,也喜歡船下生活的多姿多彩。

    我告訴自己,因為生命總是不斷在改變,所以更要擁抱不變的真理;因為自身實在太過渺小,所以更要培養寬闊的胸懷。永恆就存於宇宙之中,亙古不變的道理就藏在我的心裡。

    究竟為什麼無限的宇宙可以具有這麼規律的秩序呢?我想我終於找到答案了。

     

    本文授權自凱特文化/ 陶君亮《破浪而出:陶君亮從小船員到遊艇王國的250億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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